佟梦梦案结束两周后。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梧桐叶,在枫林苑7栋外墙上投下斑驳光点。孙陌站在1003门口,手里空着。没有饭盒,没有塑料袋,什么也没有。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节奏平缓,不急不促。
门开了。少年今天穿了件浅棕色的长袖T恤,刘海少见地撩上去露出额头,发丝上沾了点点水珠,似乎是刚洗完脸。他扫过孙陌空着的双手,没问“饭呢”,也没露出失望,只是侧身让开半步,动作轻得几乎无声。
孙陌走进门,鞋还没换,目光已掠过客厅——餐桌一角的书换成了《自守形式与L-函数》,旁边散着几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看得人眼晕的公式推导,有些步骤被铅笔轻轻圈出,边缘打上几个小小标记符。一只白瓷杯搁在书页右侧,里面剩了小半杯牛奶,杯底压着一张便签。
“食堂今天锅炉检修。”孙陌收回视线,解释道,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
七月点点头,径直走向厨房。
操作台上,一切井然有序:刀具按长度排列,调料瓶标签朝外,垃圾桶盖半开。冰箱门上贴着张手写便签:“牛奶 200ml ±2ml”。水槽边,一只粉色的马克杯单独放在托盘左上角。
“家里有吃的吗?”孙陌靠在厨房门框上,问道。
“会做煎蛋。”七月从冰箱里取出只鸡蛋,磕进碗里。拿起筷子搅动时眼神专注,仿佛那是个需要解的方程。
孙陌看着他往锅里倒油。火苗窜起,油面很快泛起细泡。七月盯着锅,却没调小火。几秒后,油开始冒烟,边缘泛起焦黄。
“火大了。”孙陌上前,拧小旋钮。
七月没说话,只是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白雾腾起。他后退半步,眉头微蹙。高频的油爆声像针,扎进耳道。
孙陌忽然想起七月在警局那天,日光灯管的频闪与周遭过多的噪声几乎就要让少年摔个踉跄。他皱皱眉头,倾身过去把火关了,问:
“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
七月停下动作,像在检索记忆库。过了几秒,才答:“……小区门口,老周面馆。”
“人多不多?”
“下午,没人。”他补充,“一点半后,会拉卷帘。”
孙陌点头:“走?”
七月关掉油烟机,把半生不熟的蛋倒进垃圾桶。他洗手,擦干,动作一丝不苟。然后走到玄关换鞋,开门时摸摸口袋——再确定一遍钥匙在兜里。
老周面馆就在枫林苑小区东侧门外。白墙木桌,玻璃窗擦得干净,映出对面一排梧桐树影。门口挂着块旧木牌,写了个简单的“推”字。推门时,铜铃轻响,声音清脆却不刺耳——老板特意换过。
店内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照片:上个世纪的街道、修钟楼的工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角落的收音机蒙着布,电源线整齐缠绕。老周正在擦一张桌子,身后的墙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工牌,边缘磨损严重,上面印着“市第三机械厂”。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握抹布时微微变形,动作却依然稳定。
听见门口的铜铃声,他抬起头。见是七月,手没停,只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张桌子离门远,背靠实墙,视野开阔却不受干扰,是七月的专属座位。
孙陌跟着七月一起在那张桌子边坐下的时候,老周动作微顿。他仔细打量了眼——黑夹克肩线笔直,坐姿端正,手指关节有薄茧,指甲修剪整齐。看起来不是混混,也不像推销的。他没说话,只是又多看了孙陌一眼,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确认。
他没问两人点什么,直接转身进了后厨。再出来时,手上的餐盘里端着两碗面、两杯温水。
七月那碗:清汤牛肉面,面条煮得软些,肉片切薄,分量多了三分之一,不加香菜。而孙陌那碗:汤色稍浓,面硬一点,还配了酸豆角。
七月坐下,双手放在膝上,静默三秒,才拿起筷子。他先将筷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调整角度至完全平行,然后开始进食。他吃得很慢,将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似乎对他来说,进食只是维持身体运转的必要程序。
孙陌注意到,他全程没看面汤的颜色,也没闻气味。偶尔,他会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钟楼的尖顶上,像在确认某个坐标。
“常来?”孙陌问。
“每周日,13:27到14:13。”七月答,眼睛仍盯着碗。
“一点半才吃中饭?”
“人最少。”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也少。风扇稳定,冰箱……不启停。后厨剁肉……到12:50。老周擦桌子,13:25开始,三遍。”
老周靠在柜台后,假装看报纸,实则余光留意这边。他知道七月讨厌背景音乐、讨厌服务员搭话、讨厌邻桌高声谈笑。所以面馆从不放歌,午市一过就拉下卷帘,空调风调到低档。
这是一个普通人最朴素的善意。
突然,远处传来钟声。两响,清越悠长,分秒不差。
七月的筷子停住了。
孙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怎么了?”
七月没立刻回答。他微微侧头,像在捕捉空气中的某条线。“……回声,慢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