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陌被他这雷厉风行的一套连招弄得怔了怔,好一会儿才低笑道:“没事,周法医自己也有点睡眠问题,他的耳塞应该很管用。”他看向七月,“你要是不介意,我一会拿了给你,再送你回家。”
七月望着他,睫毛微颤,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
下午两点,市局审讯室。
陈明坐在铁椅上,西装熨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冰冷的银光。他双手交叠,指节微微发白,眼神却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坦然——仿佛心里早已排练过无数遍这场对峙。
孙陌推门而入,孟君河紧随其后,将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喝水吗?”孙陌问。
陈明摇头:“不用,谢谢。”
“那我们开始。”两名刑警在桌边坐下。“姓名?”
“陈明。”
“职业?”
“枫林路小学英语老师。”
例行问答如常推进,直到孙陌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佟梦梦躺在行李箱中,蓝色睡裙皱巴巴地裹着身体,颈部深紫的勒痕刺目极了。
陈明瞳孔骤缩,呼吸一滞,迅速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下。
“你妻子佟梦梦上周五晚上八点五十和你吵架,凌晨两点,她的车从小区西门驶出。”孙陌语气平缓,“我们在南秀省界外的高速应急车道找到了这辆车。引擎熄火,车门上锁,车内空无一人。”
他抽出第二份材料:“车载系统日志显示,从车辆驶出枫林苑小区地下车库起,全程无生物传感器响应——车是空的。”
陈明沉默几秒,忽然苦笑:“我只是……太害怕了。”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很凶。”陈明的声音低下去,“她说要离婚,房子可以归我,但女儿必须归她……我一时冲动,推了她一下。”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她的头撞到茶几角,我以为她晕过去了!我叫她,摇她,她都没反应……我慌了……”
“那你为什么勒她?”孟君河追问。
“我没勒!”陈明猛地提高音量,又迅速压低,“是……是搬她去阳台的时候,晾衣绳缠住了……我没注意。”
“绳子是你家的?”
“是 ……平时绑点东西。上次晾衣杆坏了,梦梦临时搭着用了几天。”
孙陌推过去一张照片:“绑住佟梦梦手腕的,是‘双渔人结’。你是市钓鱼协会成员吧。”
陈明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我喜欢钓鱼,这绳结我是会……很多人都会。”
孙陌又取出另一张照片:“死者手腕有生活反应——表皮剥脱、水肿、出血点。说明捆绑时她仍有血液循环。死人不会这样。”
陈明嘴唇颤抖,却仍咬住:“我承认是我绑的……也许搬她时她还有气,我太慌了,没看清……”
“你检查过她有没有呼吸吗?摸过颈动脉吗?”
“……我没敢。”陈明低下头,声音近乎耳语,“我怕……她真的死了。”
“你怕她死了,就把人塞进行李箱?”听他这么说,孟君河有点火大。
孙陌朝他使了个眼色,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逼问下去,转而道:“车是你操作的?”
“是。”陈明点头,“我想伪造她离家的假象……用她手机设好路线,让车自己开出去。我以为这样能拖几天,让我想清楚怎么办。”
“你要想清楚什么?”
“怎么跟女儿解释……怎么活下去……”他突然哽住,眼眶通红,捂着嘴低低哭起来,“你们知道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吗?”
孙陌没回答,只问:“你把她藏在地下车库废旧充电桩隔间,四天没动过?”
“我……不敢去。”陈明捂着脸,“晚上睡不着,总觉得她在叫我。”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排风扇低低嗡叫着。
孙陌合上文件夹:“你说她是意外撞死,绳子是搬运时缠上的。但初步尸检显示,勒颈发生在死者死亡前,且持续了足够长时间致其窒息。这不是意外,陈明。这是故意杀人。”
陈明猛地抬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推了她一下!”
“推一下不会造成枕骨线性骨折。”孙陌直视他,“也不会打出一个熟练的双渔人结。”
陈明崩溃般地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良久,他嘶哑道:“……你们要抓就抓吧。但我真的没想杀她。我爱他,哪怕她要离开我……我也爱她。”
孙陌站起身:“带他指认抛尸现场。”
走出审讯室,走廊的灯光惨白。孟君河啐了一口:“这小子还在狡辩,想装意外!”
孙陌没答话,只是把文件夹和审讯记录递过去,自己靠在墙边,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A4纸。
“他在赌我们无法证明他是故意杀人。”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代表“咔”的铅笔刻痕,声音低沉,“可有人听见了。”
孟君河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光有声音记录可不够定罪,要是没有具体的证据,这案子就得往过失上靠了。”
“不会。”孙陌重新折起纸张,放回衣服内袋,“去找周砚,一定还有什么证据没被发现。”
孟君河沉默几秒,也点点头:“行。我再去核一遍地下车库和1103的现场痕迹。”
两人并肩走向楼梯间,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