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科大楼地下一层,法医科解剖室。
冷白的灯管下,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微光。佟梦梦的尸体平躺其上,蓝色的睡裙已被剪开,露出死白的皮肤与颈部深紫色勒痕。
“开始吧。”法医周砚对一旁的助手说道,声音平稳无波。
他戴上乳胶手套,先用数码相机从多个角度拍摄全身,再以软尺测量颈部勒沟:宽1.2厘米,边缘不规则,右侧略高于左侧,呈典型“马蹄形”。“施力点来自后方。”他低声记录。
接着,他拿起放大镜贴近观察勒沟边缘——表皮剥落,周围组织明显水肿,局部有点状出血。“生活反应阳性。”他语气未变,“勒颈时血液循环仍在进行,属生前伤。”
随后是头部检查。他小心分开女人浓密的黑发,在枕部中线偏左处发现一处伤口。“2×3厘米皮下出血,中心伴星芒状裂伤,无擦伤或泥土附着,触诊可及明显骨擦感。”
“后脑钝器打击伤。”他低声解释,“着力点集中,方向垂直向下。”
衣物剥离与手部检查。“蓝色睡裙未见撕扯痕迹,双手反绑于身后,手腕处绳痕迹深陷,表皮剥落,无生活反应。”周砚用镊子轻轻拨动绳结,“双渔人结,收尾加固两次,手法熟练。”
他剪下绳结装入物证袋,又换了副新手套,走到尸体头部位置,双手抚住两侧额角。
“别怕。”冷肃的法医弯下腰,目光柔软了一瞬。
随即直起身,眼神恢复锐利:“开始内部检验。”
*
“啪!”
沈国栋把现场报告摔在孙陌面前,用手指指他,猛地吸了口烟,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呼出两股白气。
“现在有尸体了,沈支。我申请拘捕陈明,他有重大嫌疑。”孙陌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如既往的坚持。
“好好好,学会跟我耍心眼了是不是?”沈国栋怒极反笑,“你小子——”
“笃笃笃。”
敲门声清脆利落,打断了副支队长未出口的话,一队的技术女警林晓玉站在办公室门口。
“沈支,孙队,已经和车辆云平台数据确认过,佟梦梦的车于上周五凌晨2点11分远程启动,全程无生物传感器触发——座椅、方向盘、踏板均为零响应。行车路线由佟梦梦手机APP设定,但登录IP是在她自己家。”
孙陌朝着林晓玉点点头:“是陈明用妻子的手机伪造离家假象。”他看向沈国栋,“沈支——”
沈国栋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瞪了他半响,最终抄起桌上的报告砸过去:“滚!破不了案子别来见我!”
门关上,走廊安静下来,孙陌和林晓玉并肩而行。
“谢了。”他说。
“老沈头就是差个台阶下。”林晓玉耸肩,“你也别太轴,低头认个错这事儿不就过去了么。”
“我道过歉了。”孙陌淡淡道,又瞥了眼林晓玉,“少跟孟君河学。”
林晓玉笑出声:“你说的道歉,就是‘对不起沈支,虽然我知道你的命令,但还是要查到底’——这样?”
孙陌没答,转过拐角时,脚步骤然一滞。
办公区外的长椅上,少年蜷坐着。
头顶日光灯频闪,远处打印机嗡鸣,同事高声谈论案情……多重噪音
持续冲击着脆弱的神经。他呼吸浅促,脸色泛白,手指紧攥着T恤下摆。
孙陌快步上前:“七月?”
“亮,吵……”少年勉强站起,身形微晃。
恰在此时,头顶的灯管“滋啦”闪烁了下。七月扶住额头,几乎踉跄。
孙陌毫不犹豫伸手,在他右肩轻轻扶了一下,稳住他的身体:“跟我来,换个地方。”
接触仅两秒。
七月僵了一下,不是因为抗拒,而是不习惯这瞬间的接触中隐含的安抚意味。
像在说——别怕。
他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跟上刑警刻意放慢的脚步。
*
警局食堂已过了饭点,只剩零星几人,还有个清洁工大叔在擦桌子。
靠窗的角落,孙陌买了饭团、牛奶和矿泉水。
七月坐在他对面,安静吃饭。他咬了一口饭团,缓慢咀嚼,咽下,又喝了口牛奶,动作机械得像在运行既定程序。
“不合口味?”孙陌问。
七月摇头:“都一样。”
都一样?孙陌扬眉,却没追问,只是拧开矿泉水瓶递过去:“慢慢吃,干的话再喝点水。”
七月接过,轻轻道:“好。”
两人就这样沉默相对。一个吃饭,一个等待。没有催促,没有多余言语。
过了一会,法医周砚推门进来。他环顾一圈后,径直往孙陌这里大步走来。走近了,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道:“昨晚睡得好吗?”
七月愣住,看向孙陌。
“这是我们局里的法医,周砚。”他介绍道,“这是七月,案子的关键证人。”
周砚点头:“我知道。”他指指孙陌,又对七月道,“我拿副耳塞,让孙队带给你。特制降噪,晚上睡觉能用。”接着转向孙陌,“待会和尸检报告一块送你办公室。”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