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分,枫林苑7栋的单元楼下,孟君河把烟按灭在不锈钢垃圾桶上,火星“嘶”地一声熄了。他压低声音:“老沈要是知道咱俩偷摸回来,这要查不出东西,咱们可就得一起看档案去了——还是那种积灰二十年、连老鼠都不啃的。”
“我们没有违规调查。”孙陌的目光落在门楼大厅光滑的大理石砖面上,“这次,只是‘顺路回访证人’。”
——证人,指的当然是1003室的七月。
敲门后,少年开门的速度比预想快。他换了件干爽的亚麻色T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还没吹干。他的眼神在孙陌脸上停了两秒,才缓缓转向孟君河,像在核对一张陌生面孔。
“你。”他对孙陌说。
“我。”孙陌点头。
孟君河挑眉:“嘿,你俩对暗号呢?”
七月没理他,转身走回屋内。他依旧在沙发的老位置坐下,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一张A4纸,递向孙陌。
纸上画着三根线:
第一根是混乱的曲线,扭曲缠绕着延伸,像一场无休止的争执;
第二根短粗而钝,突兀地戛然而止;
第三根细而尖,末端折成锐角,后面打了个叉——某种终结的标记。
每根线前,标注了精确到分钟的时间:
20:12,20:54,21:10。
“这啥?”孟君河的脑袋凑过来,眉头拧成疙瘩,“抽象艺术?”
孙陌的目光却在时间标记与三根分离的线条间来回移动,心跳微微加快。他大致明白少年想表达的意思:
第一根是夫妻争吵,声音反复、互相纠缠;
第二根是“咚”——重物坠落;
第三根则是昨天提到的“咔”,像骨头断裂的脆响,短促、尖锐、不可逆。
——七月曾说,那是“方的声音”,他不喜欢。
三个声音,三个时间点,拼出一段被刻意隐藏的夜晚。这不是臆测,而是一份以声音为坐标的事件记录。
他将目光投向安静坐在沙发上的少年,轻声问道:“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七月摇头,盘起双腿,整个人又往沙发深处缩了几分。他拿起一旁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仿佛在掩饰某种不易察觉的挫败:“乱……听不清。”
“靠,那怎么办?”孟君河急了,声音不自觉拔高,“就靠这张抽象画,能找到什么证据?陈明一口咬定老婆出门了,车也确实开出去!”
话音刚落,沙发上的七月眉头轻轻蹙了下,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住。他没捂耳朵,也没躲闪,只是下意识地微微侧下头,像被突然调高的电视音量干扰到,又迅速强迫自己转回来。
孙陌往前跨了半步,身体微侧,不动声色挡在孟君河与七月之间,形成一道柔和的视觉缓冲。他语调平淡:“老孟,你声音太大了。”
孟君河怔了怔,赶紧压低嗓门:“哦……抱歉,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孙陌点点头,小心地将纸折好,收进口袋。指了指不远处的餐桌,向少年问道:“可以借用一下吗?我们会小声点,尽量不吵到你。”
七月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视线重新落回平板。
木桌冰凉,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解析数论》,书页边缘略显毛躁,下面还压着几张草稿纸。孙陌把搭档拉到餐桌边坐下,瞟了一眼,草稿纸露出来的一角上,有几行他看不懂的符号公式。他愣了愣,回头看了看沙发上的少年。
七月的目光始终聚焦于手中的平板,一副专心致志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可孙陌就莫名地觉得——他在听。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看向孟君河,低声道:“先别管其他的,我们就假设,如果人死在1103,怎么运出去?”
“走楼梯风险太大。”孟君河皱眉,“电梯呢?监控怎么说?”
孙陌掏出警务终端,调出前期走访记录:“几年前有业主投诉侵犯隐私,物业被迫拆除了枫林苑所有楼道和电梯内的摄像头。现在整栋楼只有单元入口大厅有监控。”他顿了顿,“而且,我们只看到佟梦梦的车在2点17分驶出小区西门,并没拍到驾驶员。”
孟君河摸了摸下巴:“那就算尸体是通过电梯运下楼的,然后呢?你是想说陈明开着佟梦梦的车把尸体运走?可他要怎么回来?小区入口监控可没拍到他再次进入的画面,倒是有他第二天出门的记录。这怎么解释?”
“这就是问题关键……”孙陌盯着屏幕上枫林苑小区平面图,像是在自言自语,“陈明,真的出了小区吗?”
“假如陈明真的杀了老婆又没出小区,那是谁把车子开走的?佟梦梦的鬼魂吗?”孟君河撇了撇嘴。
忽然间,两人像是同时想到了什么,抬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无人驾驶!”
七月从平板上抬起头,投过去一个眼神。
兴奋中的两人倒是毫无所觉,孟君河猛地撸了把自己的寸头:“靠,不会吧!这算是……科技改变生活?”
孙陌则是站起身,在餐桌前来回踱步:“监控不会骗人。当晚陈明的确没出枫林苑的话……我们今天才刚刚停止调查,他不会那么快行动,尸体一定还藏在小区里面!”
“啪嗒。”
平板被放到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两名刑警同时回头。
七月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向玄关。他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白色运动鞋,安静地穿上,系好鞋带。
“你去哪儿?”孟君河问。
七月没回答,只是站起身看向孙陌,眼神带着一丝试探性的确认。
孙陌心头微动:“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七月点头,语速略快:“电梯没监控,车自己走,人……在小区。”他复述的是两人刚才推理中的关键词,像在验证一个逻辑链是否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