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河讶然：“你知道尸体在小区哪里？你怎么知道的？”

七月没再解释，只是伸手推开门走了出去。他脚步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默认两人会跟上。

“他不知道，他只是想到了应该先去哪里找。”孙陌抬手拍拍孟君河，毫不犹豫地跟在少年身后。

*

地下车库阴凉潮湿，空气里混着机油、橡胶和混凝土的陈旧气息。灯光昏黄不明，还有几处区域完全熄灭。七月沿着主通道前行，忽然皱了皱鼻子，在一片被铁皮围挡起来的区域旁停下。那上面贴着褪色的“新能源充电设施”标识，但设备早已锈蚀，电缆裸露，显然废弃多年。

“这地方好歹也算个高档小区，这么一大块废弃设施，物业怎么也不管管？”孟君河低声吐槽。

“入住率低，又是十多年前的旧小区，车库都没几辆车。”孙陌弯腰查看地面，“只要业主不投诉，物业估计也懒得折腾。”

“有人这几天来过。”他伸手轻轻点向一处微湿的地面，那里有浅淡的水渍，边缘呈拖拽状。上周末刚下过雨，显然是最近的痕迹。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孙陌掏出来瞥了一眼，又塞回兜里。孟君河看看他：“老沈啊？”

“不用管。”孙陌直起腰，走到围挡前抬手掀开铁皮，率先迈步进去。

铁皮围挡内的隔间有三个：两个是敞开的废料堆，第三处则被一扇生锈的金属门封住，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看上去像是多年未开。

孟君河戴上手套，试着拽了把挂锁，纹丝不动。

孙陌蹲下，用手电照向门缝底部——有极细的纤维残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蹭下的尼龙屑。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门板。里面寂静无声，但隐约有一股……被刻意掩盖的异味，混着防潮剂和机油。

“里面有东西。”他低声道。

可强行破门会留下痕迹，或许可以找物业过来问问是否有钥匙？孙陌正在犹豫，七月忽然走到隔间侧面，指着一处通风百叶窗——叶片松动，缝隙足够伸进一只手。

孙陌眼神一亮：“老孟，试试这里！”

孟君河接过他递来的手电，小心拨开百叶窗，将一只胳膊探入。隔间内部空间狭窄，手电光扫过——一只黑色的硬壳行李箱半掩在旧电缆盘后。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脸色微沉。孙陌迅速拍照取证后，吩咐道：“把物业叫来开锁，带上工具。就说发现疑似危险物品。”

孟君河跑着去了。等待的时间里，七月一直站在三米外的立柱旁，没靠近，也没看。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在裤子上轻轻摩挲。孙陌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快，肩膀微微绷紧。

“不舒服？”他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七月摇头，眼睛依然垂着：“味道，不对。”

他的回答很简短，但孙陌已经明白了。正是因为金属门后飘散出来的、被大量工业除味剂掩盖后那股过度“干净”的气味，感觉敏锐的少年才察觉到异常。

口袋里的震动声又一次打破了空间里的寂静，孙陌这回连看都没看，直接伸手进去按掉。

少年瞥了他一眼，脚尖在地上轻轻擦了几下，低声问：“……你回去，会被骂？”

孙陌神情不变，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如果查不出东西，可能会被停职。”

七月没再说话，只是把双手更深地插进裤兜里，双眼笼上一层忧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对讲机的杂音。物业经理带着两名保安匆匆赶到，手里拎着断线钳和手电。

“哪个隔间？”经理一边喘气一边问。

孙陌指了指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咔嚓一声，挂锁应声而落。

门开的一瞬，那股被压抑多日的腐朽气味混着铁锈猛地涌出。孙陌戴上手套，和孟君河两个人把行李箱从一堆杂物后抬了出来。他示意其他人退后，缓缓拉开行李箱拉链。

一个穿着蓝色睡裙的女人，双手被白色尼龙绳反绑身后，在行李箱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皮肤青白，脸朝下，后脑上有一块凝固的血迹，露出的一小块颈项上，勒痕清晰可见。

孙陌伸手扶住女人的脖子，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转过一个角度——

佟梦梦的脸露了出来。

“找到了。”孟君河的声音发紧。

*

地下车库拉上警戒线，闪光灯频繁亮起。孟君河忙着协调取证，孙陌却退到角落，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七月身上。

少年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低垂，仿佛要把自己缩进那片阴影。但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慌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

孙陌走过去，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瓶刚从车上拿下来的矿泉水。

七月接过，指尖碰到瓶身时顿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孙陌看着他，“是你找到了佟梦梦。”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看向孙陌的目光清澈直白：“是孙警官，坚持查。我，帮忙。”

语气平静，用词简略，但因果清晰，毫无混乱。

这一刻，孙陌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耐心”和“迁就”，其实都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俯视。他以为少年是在努力“理解世界”，却从未想过，他早已看懂，只是旁人不愿仔细聆听。

“你很聪明。”孙陌轻声说，“你只是不说废话。”

少年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