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珩记得清清楚楚,她看着下人拎来的鸟笼,笼中的金丝雀羽毛鲜亮,却不停地扑棱着翅膀,撞得鸟笼咯咯作响,像是在抗拒这方寸之地的禁锢。一股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身边的丫鬟接过鸟笼,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无助地问道:“小姐,这……该如何处置?”
“放了吧。”谢玉珩低下头,掩去了眼中的悲凉,再抬头时,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谢家有我一只金丝雀,就够了。”
丫鬟依言将金丝雀放飞,那鸟儿扑棱着翅膀冲向天际,很快便消失在云端。丫鬟转身替她抱怨:“也不知是谁,好端端的送什么金丝雀?”
谢玉珩却心中明了。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能如此跳脱又懂她心思的,除了那在选秀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沈玉茹,还能有谁。那只金丝雀,是奚落,更是共情,这世上,终究还有人知道她心中真正所想,而非只把她当作一枚为家族争光的棋子。想到这里,一股暖意悄然流过心底,冲淡了些许被束缚的苦楚。
很快,谢玉珩便入宫了。她步步为营,或凭才谋,或用手段,历经数载风雨,终究登上了皇后的宝座。封后大典那一日,各方贺礼堆积如山,吏部尚书沈砚的贺礼中,却夹着一件礼单之外的物品,一个简陋的木簪。
“那簪子一看就是亲手雕刻的,纹路粗糙,模样也歪歪扭扭,连漆都没上。”谢玉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木簪的糙粝触感,“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金丝雀。”
她攥着那木簪,在凤椅上沉默了良久,眼中不知不觉间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让它落下。那只粗糙的木簪,是她在这冰冷深宫之中,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又过了些时日,谢玉珩听说沈玉茹要成亲了,嫁的不过是个寻常太医的儿子。世人都在感叹,当年的“盛国双珏”同人不同命,谢玉珩身居后位,风光无限,而沈玉茹却嫁得平平无奇,埋没了才情。可只有她们二人知道,这其中的苦与甜,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你舅母大婚那日,我命人悄悄送去了贺礼。”谢玉珩的目光再次落在阮萍萍头上的金凤钗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就是你现在戴着的这支金凤钗。我希望她能像这凤凰一般,挣脱束缚,得偿所愿,一生顺遂无忧。”
凤钗上的珍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映得阮萍萍的眼眶微微发热。原来这支凤钗里,藏着这样一段跨越岁月的深厚情谊,藏着两个女子对命运的抗争与对彼此的祝福。
阮萍萍抬手轻轻抚上发间的金凤钗,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眼眶已然泛红。她喉间发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原来这凤钗藏着这么深的情分。”
谢玉珩望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温柔渐渐淡了些,化作一抹怅然:“知己难寻,可惜终究是殊途。”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似是想起了后来的事,“你外祖辞官后,我托人给她送过一封信,问她过得好不好。”
回信是半个月后收到的,字迹飞扬洒脱,全然不像闺阁女子的娟秀字体,倒带着几分男儿的疏朗。沈玉茹在信里说,陆恒性子温和,待她极好,公婆也从不拘着她,她如今日日在自家药铺后堂看书,闲时还跟着夫君学认药材,日子过得安稳自在。信末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金丝雀,旁边批注着:“此雀已出笼,日日衔春归。”
谢玉珩将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信纸上的字迹,仿佛能触到沈玉茹落笔时的轻快。最后她将信折得方方正正,藏在了凤冠的夹层里。那是她在深宫之中,为数不多能感受到的人间暖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太监恭敬的禀报:“皇后娘娘,陛下有旨。”
阮萍萍的心猛地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下意识地站起身,指尖再次攥紧了裙摆。谢玉珩见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沉稳而有力,轻轻摇了摇头:“不必紧张。该来的,总会来。”
她抬眸看向殿外,语气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威严,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进来吧。”
宣旨太监躬身进屋,脊背挺得笔直,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陛下口谕——!”
话音未落,殿内众人皆俯身跪地,阮萍萍跟着谢玉珩一同叩首,耳尖贴着冰凉的金砖,听着那道决定她命运的口谕:“宣阮氏女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
“民女接旨。”阮萍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恭敬。
待众人缓缓起身,那太监对着谢玉珩谄媚地躬身笑道:“皇后娘娘,奴才在殿外等候阮姑娘。”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门轴转动的轻响落下,阮萍萍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额角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谢玉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怕了?”
阮萍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瘪着嘴点了点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惶恐:“民女……心里实在不安。”
谢玉珩颔首,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金凤钗上,语气沉了沉:“去吧。往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阮萍萍深深行了一礼,目光坚定了几分:“民女谨记娘娘教诲。”说完,便转身跟着徐嬷嬷走出殿外。
夜色微凉,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的惶恐。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金凤钗,冰凉的触感带着莫名的力量,心中不再是来时的茫然无措,反而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而凤仪宫内,谢玉珩从妆奁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轻轻掀开。里面静静躺着那封泛黄的信笺与粗糙的木簪,她指尖抚过信上的字迹,又摩挲着木簪上那只小小的金丝雀,低声呢喃:“玉茹,你看,这孩子,倒真有几分你的影子。”
香炉里的龙涎香渐渐燃尽,只剩下淡淡的余韵,萦绕在这座寂静的宫殿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与那些尘封的往事交织在一起,伴着月影,渐渐沉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