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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深宫絮语,双珏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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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窗棂外,月影如纱缓缓东升,鎏金般的清辉透过雕花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细碎斑驳的纹样,像一幅被岁月晕染的古画,晕开几分朦胧的静谧。殿内焚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缠绕着鎏金香炉上的瑞兽浮雕,清冽中裹着暖意的香气漫溢开来,却驱不散阮萍萍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与茫然。

她跟着徐嬷嬷再次踏入这座辉煌宫殿时,那曾让她惊艳到屏息的珠翠琳琅、雕梁画栋,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阮萍萍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簌簌颤动,规规矩矩地对着凤椅俯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民女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这一日的种种规训,像细密的针,将她原本鲜活的棱角慢慢磨平,连抬手、躬身、启齿都带着被丝线牵引的机械感,指尖攥得发白。

谢玉珩端坐在铺着明黄色织金软垫的凤椅上,身上的皇后常服绣着九只姿态各异的彩凤,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夺目光泽,衬得她面容愈发端庄雍容。她的目光落在阮萍萍身上,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又似有细碎的复杂情绪在眼底流转,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片刻后,她才温声道:“起来吧。徐嬷嬷,看座。”声音柔缓如春水,与白日的威严判若两人,让阮萍萍微感诧异。她依言起身,抬眼时正好对上谢玉珩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友善,像冬末融化的雪水。

阮萍萍在锦凳上坐下,身下的软垫柔软得几乎要将人陷进去,可她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敢小半个屁股挨着凳面,腰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玉珩也没打算绕弯子,她微微前倾身体,凤袍上的彩凤似要随之展翅,目光直直地看向阮萍萍,语气坦诚得近乎直白:“咱们也相处一日了,我见你不是个矫情扭捏的孩子,便跟你直说吧。”说着,她垂目理了理膝上绣着缠枝莲纹样的裙摆,指尖划过光滑的丝绸,似在斟酌词句,“陛下想让你为皇室诞下子嗣,但这孩子断不能是未来继承大统之人。故而你即便想选太子,也万不可抱非分之想,深宫之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别到最后把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

阮萍萍原本做好了被皇后严厉斥责、禁止对太子有任何觊觎的准备,此刻听到这番话,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提点,而非冰冷的禁令。一股暖意悄然从心底淌过,驱散了些许殿内的清冷。她忍不住好奇,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过于唐突,便笑着止住,起身再次行礼:“多谢娘娘提点。民女还以为娘娘……”后面的“会极力劝阻我选太子”几个字,在谢玉珩沉静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宣之于口,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喟叹。

谢玉珩自然明白她没说完的话,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随即又化为一声轻叹。她的目光落在阮萍萍发髻间那支流光溢彩的凤钗上,凤钗的凤羽雕琢得栩栩如生,似要振翅欲飞,光影在羽尖流转。看着看着,谢玉珩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像被这凤钗牵引着,坠入了遥远的回忆里。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飘忽:“本宫知道你以为本宫会劝阻你选太子,其实你选谁,于本宫而言都无所谓。”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袖口的刺绣,“说来你也不过是个孤岛来的小丫头,无根无凭,配与哪位皇子都构不成威胁,终究不过是个延续后代的工具。这深宫之中,多你一只金丝雀,少你一只,本也无甚差别,好吃好喝养着便是。”

话音微顿,她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凤钗上,语气却添了几分真切的担忧,像浸了温水的丝线:“只是看在我与玉茹的交情上,不得不提点你一句,切勿痴心妄想。这深宫的纷争,是你这样干净的孩子万万掺合不起的,一个弄不好,便是粉身碎骨。”

阮萍萍心中明了谢玉珩的深意,可她更在意的是,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与自己那位舅母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竟能让她对自己这个“工具人”般的存在,说出这么多忌讳又掏心的实话。她犹豫了一下,指尖绞着裙摆,还是硬着头皮鼓起勇气问道:“恕民女冒昧,不知娘娘与民女舅母之间,到底有何渊源?竟让您愿意如此费心提点民女?”

谢玉珩似乎没料到阮萍萍会突然问起这个,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像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漾开圈圈涟漪,随即又被她嘴角温柔的笑意轻轻覆盖。她看着阮萍萍,眼神里带着几分对年轻人好奇心的包容,又有几分对往事的怅惘:“你这丫头,倒真是与众不同。自己还深陷泥潭,前路未卜,却还有心思打听本宫的往事,当真是半点危机感都无。”

阮萍萍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却还是调皮地眨了眨眼,眼中满是期待,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孩子,巴巴地望着谢玉珩。

谢玉珩看她这执着又带着点憨态的模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节奏缓慢,似在梳理那些尘封的记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本宫乃是右相谢渊之女,你舅母则是吏部尚书沈砚之女。只因我们二人同为名门贵女,闺名中又都带着一个‘玉’字,谢玉珩,沈玉茹,便被世人戏称为‘盛国双珏’。”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可世人哪里知道,我们二人连面都不曾见过,甚至互不相识,就那样被拿来互相比较了好些年。”

二十年前,谢家女端庄持重,有国母之风;沈家女灵动慧黠,具才女之姿。这“双珏”的名号,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两人牢牢捆绑在世人的目光里。

“你以为我们愿意被这样比较吗?”谢玉珩的目光飘向殿外的月影,带着几分怅然,“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我在谢府的深宅里,自幼便学着打理中馈,应对各方应酬,背诵三从四德,只为有朝一日能匹配一门好亲事,为家族增光添彩。而你舅母,在沈府里,每日不是埋首书房与笔墨为伴,便是被她母亲逼着学女红、练礼仪,连出门逛一次街都要偷偷摸摸。我们看似风光,实则都被困在家族的期望、礼教的枷锁里,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

二人真正相识,是在宫中选秀之时。

那一日,各家通过初选的秀女都装扮得花枝招展,被集中在毓秀宫中,等着被宣上大殿,接受皇帝与太后的遴选。

“那些进入初选的贵女,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谢玉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大家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都在较劲。而我与你舅母,这被戏称为‘盛国双珏’的两个人,自然就成了她们较劲的靶子。”

毓秀宫内,熏香袅袅,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一众秀女或静坐,或低声交谈,眼波流转间,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暗藏的机锋。谢玉珩端坐在角落,一身淡紫色襦裙衬得她身姿挺拔,面上平静无波,可紧握的指尖却泛着白,泄露了她心底的紧张。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许多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因“双珏”名号而来的探究。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如银铃的女声自身侧响起:“你就是谢玉珩?”

谢玉珩闻声转头,只见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身着水绿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眉眼灵动,顾盼间带着一股娇俏的慧黠,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正好奇地打量着她。谢玉珩微微颔首,依着礼数回道:“正是。不知姑娘是?”

“我是沈砚的女儿,沈玉茹。”沈玉茹大大方方地报上名号,随即毫不客气地在谢玉珩身旁的空位坐下,语气带着几分自来熟的亲昵,“早就听过‘盛国双珏’的说法,今日总算见到你本人了。我还以为,被传得那么厉害的谢家女儿,会是个刻板无趣、只会循规蹈矩的老古板呢,没想到看着还挺……”她顿了顿,仔细端详着谢玉珩的眉眼,最后笑着总结,“挺顺眼的。”

谢玉珩被她直白又大胆的话语逗得愣了一下,随即也浅浅一笑,眼底的紧绷稍稍散去。沈玉茹的出现,像一股清新的风,吹散了她心中不少因选秀而生的压抑。她也仔细看了看沈玉茹,这姑娘不像传闻中那般只知读书的古板才女,反而鲜活跳脱,像颗滚动的珍珠,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沈姑娘过奖了。你……很灵动。”

“灵动?”沈玉茹眨了眨眼,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这词用在我身上,倒也贴切。不像你,一看就是端庄稳重的性子,难怪大家都说你有国母之风。”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不过,这‘双珏’的名号,听着好听,实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呢。你我素未谋面,却要被人比来比去,穿衣打扮、言行举止,无一不在比较之列,想想都觉得没意思。”

谢玉珩心中深有同感,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家族荣光,女子身不由己罢了。”

沈玉茹闻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带着一丝暖意,眼神里满是同病相怜的共情:“可不是嘛。我爹总盼着我能嫁个有权有势的人家,为沈家铺路。可我只想读遍天下好书,吟诗作对,游山玩水,活得自在快活。”她叹了口气,又很快恢复了活泼的模样,眼底闪着狡黠的光,“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先应付过眼前这关再说。对了,你觉得咱们今日能被选上吗?”

谢玉珩摇摇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不知。全看天家心意。”

“也是。”沈玉茹托着腮,目光望向大殿深处,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希望咱们都能有个好结果吧。最好是……都别被选上,那就能各自回家,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

谢玉珩没接话,只是看着沈玉茹鲜活的侧脸,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心中第一次对这场决定自己命运的选秀,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期待。她想,或许有沈玉茹这样的人作伴,这深宫之路,或许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便由不得人轻易掌控。最终,谢玉珩凭借着端庄持重的仪态与世家贵女的风范,成功入选;而沈玉茹,却因在选秀时,面对太后关于女红的提问,直言“女子之道不止针线,读书明理亦为根本”,被认为“失了女子本分”,未能入选。

“出宫那日,谢家张灯结彩,我像个打胜仗的将军,被族人簇拥着进门,父亲甚至开堂祭祖,感激祖宗庇佑。”谢玉珩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而你舅母家,虽不敢明目张胆庆贺,却也悄悄设了家宴,庆祝她没有入选。你看,这就是我们的不同命。”

那日之后,谢玉珩便被拘在家里,日夜学习宫中礼仪与规矩,连片刻的喘息都没有;而沈玉茹,却比从前更自在了些,父母见她无心宫廷,便也不再强逼她学女红规矩,任由她乔装打扮,带着丫鬟四处闲逛。

“有一日,她逛到丞相府附近,突然想起了我这个‘一面之缘的姐妹’。”谢玉珩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当日下午,就有人给丞相府送来一只金丝雀,还指明要赠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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