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感慨着，拿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他不嫌烫吗？
时理确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无论是寒暄抑或客套，似乎都不合适。
还好谢辞本就没打算等他说话：“你来找我，是为应永康、应如是的事情吧？”
“是，您说得对。作为外人，我本不应插足他们、以及玄门内部的事情。但，应如是先生现在可以算是我的朋友。”
时理抬眸这样回答，语气不卑不亢。
谢辞点点头，眼神带上几分赞赏：“很聪明，确实聪明。当时那位大人告诉我你作为他的朋友要来拜会我时，我还以为会遇到一个狐假虎威之辈。”
他的话语说到最后带上几分笑意。
“毕竟，一个外人，成为了闻人顾问的学生，知之的朋友，那位大人的朋友……多么了不起。如果我是你，可能开始吹嘘自己了。”
142、
“您言重了，”时理将目光放回到自己眼前的茶杯上，茶汤金黄，水雾氤氲，“承蒙各位厚爱，我得以成为我老师的学生，我朋友的朋友。不过说到底，它们也只是社会关系的一层。与我如今坐在您面前、我们有着‘谈话对象’的身份不无不同。”
“原来是这样啊，”谢辞笑笑，没说这个回答好，也没说不好，“那，你是否真的了解你的老师和应顾问的‘社会关系’呢？”
……
总感觉掉到了坑里。
刚刚的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够好。
时理眨了两下眼睛，显现出迟疑的表情：“了解一些，但并不清楚。”
“差不多在三年前，你的老师还不是顾问的时候，自愿入俗世、当官僚，被视作败坏门风、自甘轻贱。他和张闰宁不同，张闰宁是走投无路，他是自愿的。”
可以想象得到。
曾经自己也问过闻人歆这个问题。
“借助玄门的关系，借助应永康的关系，他可以说是平步青云。大概是在一年前，他突然来找我谈话说，他经历了未来。”
时理一愣。
闻人歆居然把这件事告诉了包括谢门主在内的其他人？
他这么敢？
谢辞把少年的反应尽收眼底，给自己添了一点茶，继续道：“这很匪夷所思，但这是真的。我尝试和他的仙家沟通，祂居然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于是我把这件事通报给了玄机宗，他们对他很感兴趣，于是主动召见他、和他谈了谈。
“谈话的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在那次谈话后，他们任命他为下门顾问，把原本的顾问挤了下去。”
说到这里，他喝了一口茶。
然后谢辞看着时理的茶杯：“真的不尝尝吗？再不喝，怕是要凉了。”
后者后知后觉，指尖触碰杯壁，温度微烫，但是可以入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馥郁，口感极柔，丝毫不苦，甚至有回甘。
谢辞重新泡了一盖碗，用公道杯把时理的茶杯重新满上，才继续讲述：“所有人都觉得他德不配位，甚至有人怀疑他是不是像应永康一样用金钱或权力买通了上门。我和殷荷华不被允许为他辩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各种针对。
“没过多久，发生了一件事情。
“一位身居高位、不方便透露姓名的大人物向玄门求助，他被境外超自然力量缠上，哦，对，你也是能力者，我直说了，就是东南亚那边的飞头降。
“按理来说这件事不应该让你老师自己处理，但他还是选择了这件事，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
“在处理这件事的过程中，境外势力狗急跳墙，绑架了应顾问的家人——他的母亲和他的妹妹。”
时理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似乎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手指无意识摩挲杯壁，然后拿起它，喝了一口。
被烫到了舌头。
“飞头降就差几天就能彻底成功，境外势力企图和你的老师谈判来拖延时间，他去了。
“这次会面之后，境外势力被全歼，他重伤救出了应顾问的母亲和妹妹。但她们已经被下了药降，这并不会因为施术者死去而被中断，所以她们也死了。”
谢辞的语气轻飘飘的。
“这就是应顾问与闻人顾问最本源的纠纷。”
可以理解。
时理沉默着，思考。
比起这件事本身，他现在更需要思考为什么谢辞要把这件事在现在说出。
谢辞自顾自地饮茶。
“我想问…”时理终于开口，“应永康先生，似乎整件事中没有出现？”
“是啊，正常人都会这么想，他作为应如是目前的丈夫、妹妹的父亲，肯定会为这件事做出一些努力，”谢门主靠在竹椅的靠背上，姿态随意，“但事实上，他什么都没做。应顾问来找过我，找过殷荷华，甚至乞求上门伸出援手。但是应永康什么都没做。”
大受震撼。
理解应如是，钦佩应如是。
应如是目前还能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人前，尤其是玄门中人面前，属实厉害。
某种程度上，应永康和时佚应该是一种人。
得知这条信息，时理感到有些困惑：“我听我的老师说，您拒绝应永康先生的联系，所以他才联系了我的老师。您应该是不支持他的一切所作所为的吧？”
谢辞看着他，兀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真切，可以说是发自内心。
“你知道吗，”笑完，他不看时理的反应，自顾自开口，“小莲她生前被抬进大户人家冲喜，但她的丈夫还是死了，所以她就被活着下葬了，因为那家人希望她下去还能伺候她的丈夫。时理，你是那位大人的朋友，我对你说句真心话。
“我不在乎应永康和应如是的斗争谁输谁赢，也不在乎闻人歆究竟从未来获知了什么。
“我在乎的，是这世上的亡魂是否能顺利转生，是徘徊于阳间的冤魂是否能沉冤得雪，是那位大人长大后是否能让小莲那样的人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