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傍晚十点左右,没有敲门,312的房门被打开。
时理一身宽松睡衣,头发略湿,踩着拖鞋出现在房间内。
闻人歆将手机熄屏,浅笑着看向他:“晚上好,亲爱的。”
他很信守承诺,这是他的优点之一。
仿佛是在抓住这些类似于诚实守信的良好品德,来防止自己彻底滑向非人。
时理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到他已经铺好一次性床单的床前,倒了下去。
很软。
这家酒店对得起它的价格。
闻人歆挑眉:“很累吗?”
“还好,”少年声音闷闷的,“有点想解构主义。”
那他大概确实是累了。
起身,走到距离他一米的距离,站定。
时理别过脸,看向他。
“要不要吹一下头发?”闻人歆的语气奇异得温柔,“我帮你吹也行。”
“不要。我要把你床弄湿。”
“好吧,”他走到另一侧床边,坐下,“你可以来这边,因为把那边弄湿不会影响到我睡觉。”
……
时理慢吞吞爬起身,并不打算遵从这个建议。
闻人歆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表现得宽容得过分,像是饲主在看自己养的宠物。
但他同样也有近乎于生气的时候,比如自己不完全在他的控制下时,以及当初在离开晚宴、面对自己对于“喜欢亲爱的老师”的那句嘲弄。
“你在害怕。”
时理自顾自开口。
闻人歆眨了几下眼睛:“你说什么?”
“你在上车后,率先询问‘你这次的真心有几分’,是在害怕。”
房间内一时间很静。
时理绕到床的另一侧、闻人歆身边,坐下。
“闻人歆,”少年薄唇一开一合,“你真可怜。”
这是这四个字第二次出现。
后者脸上的笑意像是融化的雪花一般消失。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总会被压低而变得温柔的声音此时没有被刻意收敛。
时理几近怜悯地看着眼前的青年,没有回答。
闻人歆盯着时理看。
他摆出了怜悯的表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很冷漠,像是某种不被“人”的概念所定义的存在。
像是“时理”。
在未来的一个早上,那位首领留下一个这样的眼神后,离开了他们二人共同的家——如果那里可以被称之为家的话——走向他的命运。
寻常人会把那种命运称之为“自我湮灭”。
有什么情绪驱使他做些什么,仿佛某种粘稠阴冷的恶意顺着后背爬升,企图操纵他去把眼前这个还存在的人去占据、占有、掠夺。
闻人歆的表情依然淡然,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
“你之前问过我,在得知你也需要和常人一样的愚昧之后,是否对你很失望,”时理的下一句话,再度令人出乎预料,“我的回答和之前一样:不,挺好的。”
恶意凭空消失。
时理目睹了他的全过程变化。
他伸出手,触碰闻人歆的脸侧,像是安抚,又像是侵略。
“你其实并不了解我,你只是在用自己揣测我,”时理继续说着,他的话,像是某种理性至高存在的判词,“但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你……”
闻人歆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想要说些什么。
“你这是打算入道?”
时理笑了,笑容浅淡。
“只是为了对得起我自己。你希望我既恨你又被你吸引,你成功了。”
这句话说完,他站起身,想要离开。
手腕被闻人歆眼疾手快抓住。
一股力道把他拽了回去,他一下子跌回床上,以一个仰倒的姿势落入闻人歆怀中。
“亲爱的,”后者的语气很古怪,每个字的尾调被扬高,“你在自我感动吗?”
时理眼神沉了下去。
他听得懂闻人歆在说什么,但正因为听得懂,才痛苦。
没有挣扎,没有说话,他就这样躺在他的怀中,看向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
“我喜欢你的这番自我剖白,它们很美,像是耶稣自愿走向他的十字架,”闻人歆用近乎咏叹调的语气说着,“但是,你在哪里?你在念旁白吗?”
时理闭上眼睛。
他很累。
并不是□□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
从进屋起,他就一直很累。
现在,闻人歆拒绝让他倒下,拒绝了他所选择的叙事。
“闻人歆,”时理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要你。”
“说点我不知道的。”
闻人歆笑了。
他把时理往上揽了揽,好能够把他完全拥抱,亦或是圈禁在怀中。
少年的身体此时十分绵软,大概是真的累到脱力。
“我想要你清醒地走向自己的道路,同时不失去作为‘人’的你。
“你可以选择愚昧,但你需清醒地选择愚昧;
“你可以去暴虐,去伤害他人,但你要在那之后被良心谴责;
“你甚至可以自伤,无论是以怎样的方式,但你要哭出来。”
时理突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闻人歆的怀抱。
哪怕他实质上想把自己圈在他身边,想收集自己的清醒、愚昧、暴虐、道德、痛苦……
“你做得到吗?”
少年轻声问。
呼吸洒在时理的耳畔,闻人歆诚实地回答:
“我做不到。”
时理轻笑一声。
“那你真是个糟糕的人。”
“我一直是。”
“我突然发现我不讨厌你。”
“其实你也可以讨厌。”
“我讨不讨厌和你没关系。”
“其实还是有关系的,”他的语气诚恳,“起码对我来说有关系。”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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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
意识先于理性回笼。
罕见的平静,没有梦境,甚至没有情绪。
时理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动动,把脸埋到枕头中。
陌生的柔软触感让他一瞬间惊醒,几乎弹起一般从床上坐起。
记忆恢复。
这里是闻人歆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