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旌伸手推门,门轴无声旋开,殿内昏暗,他摸出火折子,沿着记忆中的位置往西走了几步,找到墙边一座铜制落地灯台,将火折子凑上去点燃了灯芯。火苗渐壮了起来,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这座正殿他来过。
五年前冬至,花太妃受命代皇后主持大祭,他曾随指挥使进殿请安。彼时殿中是什么样的光景?金碧辉煌,锦绣堆叠,满殿的珠翠环绕,香料熏得人头迷糊,他跟在指挥使后面,绕过殿内那架据说值上万两白银的紫檀座双面绣大插屏,偷偷抬了眼角,他初领差事,那时只觉得高座上的这个贵妃娘娘当真时如外间传闻,颇受圣宠。
如今,殿内空空荡荡,帷幔全拆,抽屉和柜门大敞着,像一张张无声张开的口,诉说着仓皇撤离时的忙乱。
那架大插屏不见了,但地面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金砖被遮盖了二十余年,颜色比周围浅了许多,四周还散落着几粒玉石时掉落的碎屑,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落地罩上的描金纹样在火光中依然金光灿灿,画的是五子登科、瓜瓞绵绵的吉祥图,每一笔都描得一丝不苟。
火折子烧得有些烫手了。他将火折子换到左手,往前走,走到殿后的寝室门前。门虚掩着,李旌没有进去,回身招呼花银,他自己闪身出去,隐在大殿门后,警惕地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花银站在昏暗的寝殿内,打开窗户,光从外头流泄进来,一张床,床身浮雕层层叠叠,刻的是百子千孙、榴开百子的花样,孩童有的在放风筝,有的在扑蝴蝶,有的在骑竹马,栩栩如生,这是千功床。
后宫中最尊贵的二个女人,皇后和贵妃,均未孕育子嗣。现今的皇帝,是嫔妃生的。
即便如此,花贵妃的分量,也压了后宫二十余年。
她向床走去,踩着床前地毯,极厚的羊毛地毯,踏之软绵,深蓝的底色上织着繁复的红色宝相花纹,羊毛有些地方已经踩得有些秃了。
床柱上悬帐幔的铜钩尚在,风一吹,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响声。
她探身,掀开床上的褥子,褥子沉重,露出底下的床板,掀开暗格,黑黢黢的床板内,伸手探去,里面空无一物。
她不死心,探了身子,双手再次摸了一遍,格子不大,确实没有东西。
她直了腰,把窗都推开,外头的光亮更多泻进来,照亮了梳妆台,光秃秃的台面和一排空荡荡的小抽屉,抽屉没有关严,有几只半敞着,露出里面残留的脂粉痕迹。
花银不死心地又回到床那里,整个人爬了进去,再次搜寻了一遍。
花铜说东西就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她方才仔仔细细摸了好几遍,没有,里头确实空空如也。
李旌见她木着脸出来,向旁边的耳房走去。耳房原是玉辰宫大宫女住的地方,太妃死后,宫女们全都被拘了起来,屋子便也空了下来。
李旌跟进去,这里没有窗户,更加暗,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凑近墙边的灯台,点燃了那盏油灯。光晕荡开,照出屋子:床榻上下二层,上铺叠放着衣箱,下铺是被褥,叠放得豆腐块般整齐。条案上摆着几只粗瓷茶壶和几只杯,墙角立着二只旧衣柜,箱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李旌把上头的衣箱给挪了下来,没有上锁,打开。花银翻找了起来,这是最后的希望......寝殿里找不到东西,这里是最后的希望,虽然这个希望甚是渺茫。
李旌依旧退到门口,看着弯腰忙碌的她。她双手不停,翻箱倒柜,动作有些粗鲁,所有的地方都翻了一遍,连桌角都未放过。
最终他指了指床榻上叠着的薄褥:“这里是值守的地方,就算藏东西,也不会放在这里。”
花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彩霞关在哪里?”
李旌一愣,随即摇头,说别想了,慎刑司的人都出不来。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玉辰宫的宫人们死的死,散的散,早做鸟雀散,更何况是进慎刑司的人?不死也残了。
忽然,他竖起手指,示意噤声,人也很快摸进了一侧的门,很快就提溜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宫装,两只手紧紧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像一只被猫堵在洞里的老鼠,浑身都在发抖,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旌手中的刀尖横在她的脖颈间。
是个小宫女,看服色是最末等的洒扫宫人,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她的怀里鼓鼓囊囊的,塞着什么东西,用一块旧帕子包着,露出一角——是一只小小的铜质香炉,炉身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香灰。
李旌压低声音,阴冷地:“你是哪个宫的?”
那小宫女的嘴被李旌的手捂着,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待得看见李旌身后探出头来的花银,那小宫女先是愣了一下,唔了几声,李旌手一松。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奴婢不是贼,奴婢不是贼啊——”
声音断了,李旌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喝道:“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