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瞧了瞧,递给同伴,然后看向那个内侍,见他乌纱小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额头,身上一件石青色贴里,腰间束着一条皱巴巴的丝绦。这身衣裳穿在她身上似乎太过宽大,肩线滑到了臂弯,袖口挽了两道。
见侍卫只是不住打量,李旌咳了一声,缓步走过去:“哪个宫的?”
“熙华宫。”
侍卫忙转身回答,一边把腰牌递过来。
李旌就着侍卫的手翻看了一下,又打量了一下小内侍,平声说走吧。
侍卫让开,小内侍低着头,从几人中间走过去。
几人目送内侍走远。然后,侍卫发现腰牌还在自己手里,正要叫人,被李旌拦下,说给他吧。
侍卫把腰牌递过去,看着李旌走远,偷偷挤了一下眼,这个内侍长得好,虽然低着头,但是那雪白的脖颈和耳朵,应该是个相貌清秀的,没想到,李统领也好这口。
李旌捏着腰牌,控制着脚步,徐徐跟上。
这腰牌是他从??华宫一个老太监手里弄过来的。那老太监是熙华宫郑娘娘的人,他欠了李旌一个人情,此番假借了熙华宫的腰牌,给了花银,让她借此进西安门,谁知她到底没有经验,方才竟然忘了把腰牌拿回来,幸好他在。
听到身后脚步声,低头疾走的花银悄悄回头,见是李旌,大大松了一口气,她一早跟着李旌出门,独自在西安门外马车里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拿着腰牌进门,进门后,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硬着头皮一直往前走。
李旌低声道:“别出声,跟紧我。步子迈大些,别像女人走路,你现在是个小太监。”
然后,花银的手被李旌捉住,手心里塞进了一块腰牌:“这个收好。”
她一惊,心道该死,方才太紧张了,竟然忘记了拿回腰牌。当下呼一口气,挺直了背:“没有被发现吧?”
“目前没有。”
李旌步子不快不慢,佩刀在身侧轻轻晃动,发出有节奏的金属声响。花银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尽力将步子迈得大些,可那件贴里袍子的下摆太长,好几次踩在脚底下,险些绊倒。
李旌看着也是没有办法,宫人的衣裳都是量身定做的,找来的这套衣裳就是这般宽大,只是提醒她脚下小心些。
孙成赶过来,目光好奇地往小内侍身上瞟,大约觉得这小内侍面生,李旌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道:“宁寿宫那边缺人手,内府调了人过去守空殿,我顺道把人给带过去。”
孙成“哦”了一声,了然。宁寿宫那地方如今是最繁忙的地,几番从各殿调用人手,这几日都是如此。
从西安门到太后的宁寿宫,要穿过宝安门和长兴门,再沿西二长街绕过文英殿,才能看见那一带的殿宇。这一段路不长,可此刻李旌觉得它长得向皇城的中正大街,特别漫长。经过宝安门时,一个值守的侍卫正蹲在墙根下面吃早食,见李旌过来,连忙站起来,嘴上还叼着半个馒头,李旌示意他不必多礼,脚步丝毫未停地越了过去。
过了长兴门,巡逻的侍卫渐少了,再往前走,两侧的宫墙越来越窄,宫灯也稀疏了许多,空中隐隐飘来檀香和纸钱的味道,那是大行太后停灵的宁寿宫方向吹来的,晨风裹着这些气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让人莫名的又紧张了几分。
李旌放慢了脚步,玉辰宫在宁寿宫的西边,中间隔开二处宫室。依照宫规,李旌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过去,就要到毓秀宫和华彩宫 ,那是宁太妃和郑妃的住处了。他向后瞧了瞧,见没人,双手用力,很快攀爬上了高高的宫墙,几个腾挪,就跳了下去,从里头迅速打开角门,轻声招呼花银进去。
小门重新关上,花银站在院内,四下张望。
花贵妃承宠二十余年,宫室规格仅次于皇后的寝宫,中轴对称,主次分明,三重院落由低到高逐级抬升,配殿的廊庑一重接一重地延伸,层层叠叠。如今整座宫殿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只余沉默和寂静。朱漆门扇光洁如新,窗棂上的绢纸完好无损,台阶上的石雕丹陛干干净净,只廊下悬挂的宫灯被夜风撩动,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李旌吩咐道:“你在此处等一等,我先去正殿看一眼。”
花银点了点头,缩在廊柱的阴影里,眼看李旌缓步踏上正殿的石阶,正殿的门虚掩着,门上原本悬着珠帘,如今珠帘已被摘去,只留下光秃秃的铜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