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参须颜色暗红,纹理诡异,像是凝固的血丝,隐隐还有脉搏似的微动。
“这是……”
“关外来的,叫‘血参’。”陈仵作沉声道,“本是一味猛药,能吊命续气,可若用法不当,或用量过大,便会让人气血逆行,神智尽失,变得……变得如野兽般嗜血。”
“是谁下的药?”湘云问。
陈仵作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老朽不敢妄言。只是……半月前,忠顺王府的人来顺天府大牢提走了十几个死囚,说是要押去关外矿场。可那些死囚的尸首,前几日陆续在城外乱葬岗被发现——个个都被掏空了内脏,血被放干。”
宝玉手一抖,参须掉在地上。
“您的意思是……忠顺王府在用活人养这‘血参’?”
“老朽什么也没说。”陈仵作站起身,“几位若是信我,就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这京城……要乱了。”
“等等。”探春叫住他,“陈老伯,您可知这‘血参’,可有解法?”
陈仵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朽只知,万物相生相克。既是关外来的东西,解药……或许也在关外。”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屋内一片死寂。
许久,湘云小声问:“二哥哥,咱们……还去潇湘馆吗?”
“去。”宝玉捡起地上的参须,小心包好,揣进怀里,“得把这东西带给林妹妹看。还有……得告诉她,忠顺王府……要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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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潇湘馆外。
“林妹妹!开门!”
墙内,黛玉听见宝玉的声音,心头一震。她快步走到墙边,透过预留的观察孔往外看——只见宝玉、湘云、探春、茗烟四人站在外头,个个狼狈不堪,但至少……还活着。
“开门。”她说。
林老汉和几个小厮挪开抵门的重物,将墙口的砖石暂时搬开。四人鱼贯而入。
“林姐姐!”湘云扑过来,抱着黛玉就哭,“吓死我了……外头、外头全是……”
“我知道。”黛玉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落在宝玉身上。
宝玉也在看她。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她手上的血口子,看见她眼底那抹陌生的冷意——他的林妹妹,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林妹妹,你……”他喉头发紧。
“先进来再说。”黛玉打断他,转向众人,“紫鹃,带三姑娘、云姑娘去收拾。雪雁,拿些吃食来。林伯,把墙重新堵上。”
“等等。”探春忽然开口,“林姐姐,我们……我们还带了个人。”
墙外,又走进来一人。
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沾了灰,却掩不住清秀的眉眼。她怀里抱着个包袱,怯生生地低着头。
“这是……”黛玉蹙眉。
“我们在巷子里遇见的。”探春解释,“她被那些东西追,差点没了命。她叫……你叫什么来着?”
女子抬起头,小声说:“我叫阿蛮。”
声音带着古怪的口音。
黛玉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是汉人?”
阿蛮身子一颤,垂下眼:“我……我是关外来的。跟着商队进京,没想到……”
“关外?”黛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你知道‘血参’吗?”
阿蛮脸色唰地白了。
潇湘馆,厢房内。
油灯下,阿蛮解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个小小的皮口袋。她倒出袋里的东西——是几片风干的草药,形状奇特,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这是‘雪灵芝’,长在关外雪山之巅,能克制‘血参’的毒性。”阿蛮小声说,“我们部落的萨满……用它来解误食血参的毒。”
宝玉掏出怀里那包血参参须,放在桌上。两样东西并排摆着,一红一白,一邪一正,对比鲜明。
“你们部落,也种血参?”黛玉问。
阿蛮摇头,眼里浮起恐惧:“不……是那些穿黑衣服的人,逼我们种的。他们抓了我们的人,关在地牢里,用他们的血浇灌参苗……我、我哥哥就是被他们抓去的。我混进商队来京城,就是想……”
“想救人?”探春接道。
阿蛮点头,眼泪掉下来:“可京城也乱了……我找不到他们……”
屋内一片沉默。
许久,黛玉问:“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是什么来路?”
“他们……他们自称是忠顺王府的人。”阿蛮的声音发颤,“可我听他们私下说话,口音……口音像是关外蛮族的探子。”
宝玉和探春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忠顺王府勾结关外蛮族?用活人养血参?引发尸变?这一连串的线索,像一条毒蛇,缓缓露出了狰狞的全貌。
“他们想做什么?”湘云问。
“乱。”黛玉缓缓吐出这个字,“让京城乱,让大周乱。然后……关外铁骑便可趁虚而入,以‘平乱’之名,南下中原。”
“那、那怎么办?”雪雁慌了。
黛玉没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天已蒙蒙亮,可晨光里,那些蹒跚的身影仍在游荡。远处,隐约能听见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而是成百上千匹,沉闷如雷,正从北方滚滚而来。
“他们来了。”她轻声说。
同一时刻,忠顺王府地宫。
忠顺亲王站在血池边,看着池中翻腾的暗红色液体,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王爷,第一批‘血傀’已扩散至大半个京城。”身后,那靛蓝道袍的老者躬身道,“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皆已瘫痪。皇宫……最多还能撑三日。”
“很好。”忠顺亲王转身,“关外那边呢?”
“三万铁骑已至居庸关外,只待王爷信号。”
“发信号。”忠顺亲王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哨身刻满诡异的符文,“告诉乌萨满,按计划行事——破关之后,凡抵抗者,格杀勿论。贾府……我要活口。”
“是。”
老者接过骨哨,退了出去。
忠顺亲王独自站在地宫中,仰头看着头顶的石板。
石板之上,是即将陷入血海的京城;
京城之外,是虎视眈眈的蛮族铁骑。
而他,将是这片土地新的主人。
“贾府……荣国府……宁国府……”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怨毒的光,“你们压了我一辈子,现在,该轮到我了。”
他伸手,从血池中掬起一捧“血水”,一饮而尽。
甜腥气在喉间弥漫。
他笑了,笑声在地宫中回荡,如同恶鬼。
潇湘馆,院中。
黛玉站在初升的朝阳下,手里握着那片雪灵芝。苦香淡淡,却让人心神稍定。
宝玉走过来,站在她身旁。
“林妹妹,我们……能守住吗?”
黛玉没看他,只望着那道刚刚砌好的、厚重的砖墙。
“不知道。”她说,“可守不住也得守。”
“为什么?”
“因为……”黛玉转过头,看着他,眼底那抹冷意忽然化开一丝,露出底下深藏的、熟悉的温柔,“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
墙外,马蹄声越来越近。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