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宝玉历险
同一夜,荣禧堂东厢房。
王熙凤趴在榻上,疼得冷汗直流。她左腿被一块飞溅的木屑刺穿,血浸透了半边裙裾。平儿跪在一旁,用撕开的帐幔给她包扎,手抖得不成样子。
“二奶奶,您忍着些……”平儿咬着唇,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外头的惨叫声越来越近,间或夹杂着门板被撞击的闷响。
荣禧堂的大门虽厚重,可也经不住上百“怪物”的冲击——已经能听见木头开裂的“嘎吱”声。
“平儿。”王熙凤忽然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你听我说。”
“奶奶……”
“大门守不住了。”王熙凤的声音低而急促,“你带着巧姐,从后头角门走,去潇湘馆。林丫头在那儿,她……”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是个有主意的,能护住你们。”
“那您呢?”平儿急了,“您腿伤了,走不动,我背着您——”
“背着我,咱们谁都走不了。”王熙凤惨然一笑,“我王熙凤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临了了,不能拖累你们。”
“不!我不走!”平儿哭出声,“要死死一处!”
“胡闹!”王熙凤厉声喝道,“巧姐那么小,你想让她也死在这儿?!”
平儿一震,泪眼模糊地望向榻角——巧姐蜷在那里,已经哭累了,抽抽噎噎地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平儿,你跟我多少年了?”王熙凤的声音软下来,“我待你如何?”
“奶奶待我恩重如山……”
“那就听我一句。”王熙凤看着她,眼里竟有恳求,“带巧姐走,把她养大。日后……日后若有人问起,就说她娘是个泼辣货,死的时候没怂,没给贾家丢人。”
平儿泣不成声。
这时,外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大门破了。
嘶吼声、惨叫声、哭喊声潮水般涌进来。平儿脸色煞白,一咬牙,抱起巧姐,深深看了王熙凤一眼:“奶奶……保重。”
她转身冲向后门。
王熙凤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长长舒了口气。她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是贾琏从前送的,镶着宝石,华而不实。她拔出来,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外头的脚步声近了。
她握紧匕首,靠在榻上,闭上了眼。
寅时二刻,潇湘馆外。
平儿抱着巧姐,跌跌撞撞地跑到月洞门前。墙已经砌到一人高,只留了个小口子。
“开门!是我!平儿!”
墙内一阵骚动。黛玉的声音传来:“只你一个?”
“还有巧姐!”平儿急道,“二奶奶让我来的!”
墙口开了。平儿侧身挤进去,险些摔倒。紫鹃扶住她,见她满身是血,吓了一跳:“平儿姐姐,你——”
“二奶奶呢?”黛玉问。
平儿“扑通”跪下了,泪如雨下:“奶奶……奶奶不肯走,她腿伤了,说会拖累我们……她、她让我带巧姐来投奔姑娘……”
院内一片死寂。
邢夫人从正房探出头,冷哼道:“哟,凤丫头也有舍己为人的一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黛玉没理她,只看着平儿怀里的巧姐。那孩子醒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也不闹,只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紫鹃,带平儿和巧姐去厢房歇息。”黛玉说,“拿些吃的来。”
“姑娘,粮食……”紫鹃欲言又止。
“照给。”黛玉说,“孩子不能饿着。”
邢夫人又尖声道:“林丫头,你方才不是说人人平等?怎么,凤丫头的闺女就比旁人金贵?”
“太太若不满,可以出去。”黛玉转过头,目光冷得像冰,“我再说一遍,这院子里,我说了算。谁有异议,门在那边。”
邢夫人噎住,脸色铁青地缩了回去。
平儿抱着巧姐,朝黛玉磕了个头:“谢姑娘……大恩大德,平儿来世做牛做马……”
“不必。”黛玉扶起她,“先顾眼前罢。”
正说着,墙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不止一人。
“林妹妹!开门!快开门!”
是宝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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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早些时候,荣国府外街巷。
宝玉握着根沾血的木棍,手心里全是汗。他身后跟着湘云、探春,还有贴身小厮茗烟。四人皆是灰头土脸,衣衫破烂——他们已经在外头躲藏了两个时辰。
“二哥哥,这边!”湘云压低声音,指向一条窄巷。
四人蹑手蹑脚地钻进去。
巷子尽头是堵死墙,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探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她胳膊上有一道抓痕,虽不深,却火辣辣地疼。
“三妹妹,伤怎么样?”宝玉关切地问。
“不妨事。”探春撕下一截衣摆,草草包扎,“倒是二哥哥,方才那一棍子……真够狠的。”
宝玉苦笑。他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方才却一棍子砸烂了一个“怪物”的脑袋——那是东府的一个老仆,常给他送点心,很和善的一个老人家。
可当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獠牙扑过来时,他还是下意识挥出了棍子。
脑浆迸裂的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二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茗烟小声问,“回府里?”
“回不去。”探春摇头,“正门、角门都被那些东西堵死了。方才咱们也看见了,荣禧堂那边……火光冲天。”
湘云红了眼圈:“林姐姐她们……会不会已经……”
“不会。”宝玉斩钉截铁,“林妹妹在潇湘馆,那儿偏僻,又有竹墙,应该能守住。”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底。
正说着,巷口传来脚步声。四人立刻屏住呼吸。那脚步声很沉,一步一顿,不似常人。
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是个衙役打扮的汉子,半边脸被啃掉了,露出森森白骨,眼眶空洞洞的。
“嗬……嗬……”
它似乎在嗅着什么,慢慢朝巷子深处走来。
宝玉握紧木棍,手心里全是冷汗。
湘云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来。
探春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匕首,是贾政从前给的,让她防身用,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那东西越走越近,五步、四步、三步——
“砰!”
一声闷响从巷口传来。那衙役身子一晃,扑倒在地。
它身后,站着个精瘦的老者,手里提着根铁尺,尺上沾着黑红的血。
老者抬头,看向巷子深处的四人,目光如鹰。
“几位,可是贾府的人?”
一刻钟后,窄巷深处的一处破屋内。
老者自称姓陈,是顺天府的一名老仵作。屋内点着盏油灯,灯火如豆,映着几人惊魂未定的脸。
“陈老伯,您说……这些东西,不是妖怪?”探春问。
“不是。”陈仵作摇头,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暗红色的参须,还有半截干瘪的根茎,“老朽验过几具‘尸变’的尸首,在胃里、血里,都发现了这个。”
宝玉接过一片参须,凑到灯下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