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朱鹮和练达约好每天提前去排练,因为只有他们的最大成功才是全剧的保证。双人舞是两个独立个体的配合,只有达到同呼吸共命运,才能把握住动作的高度协调性,表现出流畅与和谐之美感。
这天当朱鹮赶到排演厅时,看到练达正和吉梅尔正在排练双人舞《年华》,那是一段表现任虎和另一个女人——姬影汐的情敌英洇的对手戏。两个人充满激情,随着和谐舒缓的音乐轻快起舞。
姬影汐和英洇在那个女性解放刚刚萌芽的年代,同时在电影界崭露头角,并且先后爱上了导演任虎,她们却属于两种不同性格和命运的女性。姬影汐是那种侠骨柔肠、智慧奋进的女人,而英洇却和曹禺笔下陈白露的性格相近。英洇在剧中的出现,是为了矛盾冲突的需要,是为了衬托姬影汐的需要。
朱鹮换上舞鞋,挺立在把杆前,把腿搭在把杆上,一边侧身仔细观察吉梅尔的舞蹈。吉梅尔所表达的是一种充满激情的、嫉妒的、魅惑的爱情,甚至还有点邪恶。她有时处于极度欢喜的折磨中,有时则走向另一个极端,陷入被爱重伤后的郁闷和烦乱中。
吉梅尔的舞蹈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刺激人的神经,她的身体里就像是有一台发动机,把人物内心表达的淋漓尽致,并带有美的意志。但是由于她丰腴的体型,让练达在举托时显然有些不支。朱鹮看得出神入化,想搞清楚发动机装在她身体的哪一个部位。
几个年轻演员聚集过来,席地而坐静静地欣赏吉梅尔的舞蹈,她的动作优美舒缓,热烈激昂,就像是教科书一样无可挑剔。因为受到仰慕的目光,吉梅尔有些冲动和激奋,顺势一个腾空跨越。然而就在她反身跳转时,练达托起她的手一滑,她砰地摔到了地上。她咬紧牙抬起头,当看到朱鹮轻蔑的笑容时,她的眼睛里就要喷出火来。朱鹮一惊连忙上前搀扶吉梅尔,却被拒绝了,她自己爬起来一拐一跳地跑进了休息室。
练达看着她的背影,感慨道:“天呐,我必须曾强体力,她一弹跳就像是射出去的箭……我好像被一根弹力线牵制着,根本控制不了她的身体。她因受制于我而不能自由发挥。”练达自我谴责道,好像所有的错都是他的。
“是爆发力的问题,吉梅尔爆发力强大,这是东西方舞蹈的差异,但这是她的优势,我们却差了一点点火候。”朱鹮分析说,“不应该让她收敛,而是我们要提高腾跃的力量”。
当他们来到休息室时,看到梅吉尔一个人在流泪,好像很伤心的样子。“摔到哪里了?”朱鹮语气温和地问。
“没事,只是觉得自己很笨,让你们见笑了。”吉梅尔轻慢地说。
“对不起,吉梅尔,是我跟不上你的节奏,我以后会尽量配合你。”练达诚恳地说。
“什么对不起,多摔几次就好了,舞者就是这样摔出来的。”梅吉尔破涕为笑。吉梅尔和朱鹮对视,含泪微笑着。但是朱鹮感到那笑容不自然,似乎有种敌意在里面。
“你跳得非常好,身体里就像有股电流,激情勃发。”朱鹮赞美吉梅尔说,她是发自肺腑的,并没有虚假的成分。吉梅尔却没有说话,而是愤怒地把头扭向了一边。
这时,盛导和凯瑟琳从休息室后门进来。凯瑟琳问梅吉尔摔到哪里了,有事吗。梅吉尔说没事,这是舞者的家常饭,都经受过伤痛的折磨。她换上一副温暖的面孔,眼光透着坚毅和热情。朱鹮看愣神了,这变换的表情让她看不明白。
此后,梅吉尔很少在集体场合练舞,她或早来或晚走,没有人再看到过她练舞。有时候她也请练达一起练,但是不允许有其他人在场。一天晚上,当他们正在排练时,吉梅尔忽然把手搭在练达的肩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低些,然后吻了他的唇。他明明没喝酒,气息却带着酒精的迷醉和浓烈,翻搅起她身体里莫名的火焰。她腾出一只手顺着他的胸肌向下游走,他那男性紧实的肌理,指腹触上去,有种坚韧的力量。
她望着练达匀称矫健的身材,宽阔的肩膀和俊美的脸庞,身体里那股火燃烧得越来越旺,使得呼吸变沉变重,嘴唇都因为隐忍被牙齿咬得嫣红。他温柔地回吻了她,把一只手臂搂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撕开她的练功衣。她的吻更加热烈了,她的热情令他激动得战栗。
突然练达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松开拥抱她的手臂,连连后退了两步,满脸惊慌地说:“不可以,不可以!”他极其严肃度的态度,让她有些窘迫,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练达何尝不喜欢这个混血女孩子,她是性感女郎,但他不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感情。一方面他从心底里爱着朱鹮,另一方面吉梅尔火辣的性格并不适合他,他怕深陷可怕的矛盾中,上演一出剧中剧、情外情的闹剧。但他不否定梅吉尔非常可爱,并且对他有股吸引力,就像是《天鹅湖》中的那只魅惑的黑天鹅。
吉梅尔有些恼怒地盯着他,然后转身冲出排演厅,顺着走廊匆匆离开了。她为什么这样做,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觉得他应该属于自己,而不是其他人。她走出剧院的时候,练达从后面追上来说:“对不起,团里不允许……盛导要求以排练为重,这样恐怕,你是……”他语无伦次,一字一句挑选着字眼。
“你多心了,这也是剧情的需要,不是吗?”吉梅尔莞尔一笑,径直走了。她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轰的一声开车走了。
练达回到家,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只好起身去了浴室,用蒸腾的热气和冷水交替冲洗身体,才使他精神振奋,恢复了正常。他躺回床上,给朱鹮发了一条信息,说明天九点,我开车接你,排练《木兰归》。
朱鹮很快回了信息说:“谢谢,陪着两个女人练舞,你真够辛苦的,嘻嘻……”他回信说:“不辛苦,命运安排。”朱鹮此后没有回信息,他却很想知道她在做什么,脑海中不断翻腾着晚上和梅吉尔之间那一幕。
朱鹮躺在床上,仔细品味着《太阳部落两万年》中的情节,她已经看了三四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剧本中的很多情节复活在她的记忆中,剧中人物也和她非常熟悉和亲近,仿佛各时代的人物,跨过几千年、几万年的隔膜,彼此汇聚在了一堂。
剧中的克隆女孩喜蔓,引起她的高度关注。如果这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她应该是当事人,并且和戴静沙相识。她是戴静沙在克隆基地营救出来的克隆女孩。准确地说,她是克隆人和自然人的医学合体,经过了克隆人体再造修复术。也就是说,她在经过基因改造后,应该比普通人身体素质更好,生命更顽强,活得更久。
喜蔓的手术是中国医科大学某附属医院完成的,她的身体里融合了另一个自然人的基因密码。那个叫白里昂的年轻记者,为了救她付出了生命,并且用他的基因密码修复了她濒临死亡的肌体。此后她和营救自己的夏麦,白里昂的大学同学相爱并结婚。他们应该有了孩子,或许一个,或许两三个。
朱鹮如痴如谜地想,如果能找到喜蔓,也许能揭开戴静沙的谜团,也就是自己的前世之谜。虽说前世和现世并没有直接关联,但其中总会隐藏一些待解的生命遗传因素。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另一个戴静沙,但是剧中描写的她应该和自己看上去很相像。
她在遐想中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她前世的那些人物没有来到梦中,但是她的精神和他们魂牵梦萦,是互通互惠的。她起床后,先去浴室冲澡,然后进行晨练。她脱下睡衣站在镜子前,她锁骨下方的金斑喙凤蝶,静静地附着在皮肤上。它非常美丽,闪着幽幽的蓝光,有种似金若银的织金色调。仔细观察,它的色彩仿佛有所变化,变得更加真实了,就像是一幅轻灵耀目的水粉画。
她沐浴后,拿起嘉柏丽尔·香奈儿,取出一滴抹在自己的耳后,然后又取出一滴轻轻拍在她的金斑喙蝶上。一股幽香仿若悬浮于空中,金斑喙蝶抖动一下薄如蝉翼的翅膀,在镜子里掠过一道闪耀的光泽。
“你好,宝贝!”朱鹮向它问好,“再给我一点惊喜好吗?”她激动的话音刚落,它欢快地颤动起翅膀,算是对她的回应。“你如果能听懂我的话,那么请你帮助我实现我的愿望。”她对着镜子调皮地做了一个吻的动作,金斑喙蝶立刻闪动着翅膀飞了起来,围绕在她的胸前,然后落在她的发梢上。此刻,她仿佛幽游在另一个空间,怀着做梦般的心情。
突然,门外响起叩门声,母亲说:“小鹮,想吃什么?”刹那间,金斑喙蝶复归原位,成为她身上的胎记。她从浴室出来时,母亲怀疑的目光盯她很久,可能是听到说话的声音了。
母亲下周要进剧组了,实景拍摄地在豫、晋、陕交界处的小秦岭凤凰山。那里曾经是一处两万年前的史前人类遗址,尹博士曾经带队在那里挖掘到一颗两万年的人头骨化石。此后经过科学技术处理,人头骨可以开口说话,并且说出了人类史前文明的的种种秘密。发掘时,接连从石化的眼窝中爬出三条米蛇,那里早已成为了死亡蛇道。从黑暗的地层下破土而出的白色头骨,短短几秒钟里,竟然让尹博士一下穿越了两万年的时光。
那时候属于冰河季,气候严峻,但是人类还是战胜一切困难生存了下来。那一时期是人发展初期,然而房屋的建造、火的使用、弓箭、制陶、音乐等等,都是在那一时期发明创造的,因此说那是人类文明的源头。尹博士在这片遗址中找到了大量的相应信息,并且得知自己的前世叫太阳,是太阳部落的酋长。他的妻子叫月亮,死于一场部落间的战祸。她跳崖了,怀抱他们的儿子,太阳痛不欲生,耗尽自己毕生的精力去寻找他们。
朱鹮对这个故事走火入魔了,如果不是自己的排演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她一定会送母亲到剧组的。她对剧中所有角色都感兴趣,想一睹他们的风采。母亲说,她蛮喜欢女主角金妮的,有种女王风采,提亮了整个片子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