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朱鹮是第一个上台接受了考核,因为她是舞剧的核心人物。所有在场的人都平心静气看着她。她先做了一个大踢腿,再做一个小射燕,然后是一连串的旋转翻滚,接着是衔接连贯的“探海”“射燕”“卧鱼”等常见动作,表现得敏捷轻盈、毫不拖泥带水。她的腿柔韧自如,舞动身体时,仿佛一个幽灵正在绽放出生命。
她跳跃时魔幻而爆燃,凌飞于舞台上,优美而轻盈。她猛然一个翻转大跳,激情如火山爆发,燃亮了所有人的眼睛。可以看出,她的一招一式都是完美的,美得充满质感,美得激动人心。舞台上的她跳得太高了,仿佛飞起来一般,多年的训练使她本来就具有的舞者的素质,发挥到了极点。
她脚穿传统舞鞋,却如穿着芭蕾舞鞋一样,踮着脚尖跳跃、旋转。这是她将脚趾甲练到变黑才练出的技巧。无论是技巧还是内涵,都达到了炉火纯青和登峰造极的程度。
凯瑟琳和盛鹏坐在台下,时不时交流着什么,从表情看他们应该对朱鹮的表演非常满意。朱鹮结束表演时,凯瑟琳说,请你再跳一遍倒踢紫金冠,注意身体重心,要有被抓住头发飞翔的感觉。
朱鹮原地做了一个倒踢紫金冠,身轻如燕,然后又连续跳了三次,就像是在空中飞翔。她将动力腿迅速向后倒踢,同时双臂向上飞起,使整个身躯变成雕塑样的曲线,舞姿自然,光彩夺目。台下响起掌声,凯瑟琳激动地站了起来,跳上舞台紧紧地拥抱了她。
“非常了不起,你完全合格,但还不够尽善尽美,问题在你的后腿上,应该放松大腿后伸的韧带,达到全身心的飞跃……”凯瑟琳在给予她肯定的同时指出她的细微不足之处。她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一再对凯瑟琳鞠躬致谢。
考核的另一个环节,朱鹮表演舞剧中的木兰独舞,也是全剧的第一个高潮部分。舞蹈表现木兰出征前,繁忙紧张,辞别父母踏上征途的情景。朱鹮一个大跳飞起,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幻觉,她在荒原中奔走,身边有群魔在追赶,呼哧呼哧地喘息着。
她一个又一个地起跳,把群魔甩在身后。它们追上来,群起攻之,她一个倒踢紫金冠飞越在荒原上空,一个又一个大跳后,她逃离了荒原,轻巧地落向地面。她的动作精确得令人难以置信,既有女性的轻柔和妩媚,又有视死如归、豪气干云的气概。
她的眼前出现一缕晨光,空气中四下飞舞的尘埃在阳光中闪烁着金光。篝火已经熄灭了,那些深灰色的木柴冒着青烟。“走吧,这里是分界线……”一个声音敦促她,她跑向了前台,深深鞠躬。
朱鹮的表演令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凯瑟琳和盛鹏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相继跳上舞台,对朱鹮表示祝贺。坐在台下的练达,脸色苍白,眼中燃烧着火焰。他是下一个接受考核的人,他是男主角——应该跳出英雄之舞,顶天立地,烘托出木兰非凡的巾帼形象。
他等待音乐响起,然后随着音乐起舞。他渐入佳境,一个个小跳、大跳、腾挪飞跃逐次展开,气势越来越宏大,就像是脱缰的野马驰骋在疆场。毫无疑问,他的舞蹈完全能够与朱鹮相媲美,具有无比的震撼力。
练达结束考核后,凯瑟琳跳上舞台,激励地说:“你很棒,简直是天才激情的表演,这是一个高水准的团队,你们给我很大的信心,祝贺你们!”她像检阅完自己的部队后,情绪高涨地演说。
“论个人技巧,你们两个都没有问题,但是两人的配合很重要,决定成败。”盛鹏再次提醒道,“由于故事的复杂性,人物设定上除了两位主演外,还有六位关键性角色,数量之多,前所未有。而每位人物都有特定的舞段,如同一条珍珠项链串联起各自的使命,因此每一个人物都务必站上制高点,否则你就拖了后退。”他的讲话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了压力,处于高度紧张和兴奋的情绪之中。
接下来,李漠的考核可没那么幸运,她屡次被凯瑟琳叫停,不得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动作。她显然是在前两位表演者的压力下,发挥有点失常,大跳、旋转等高难度动作,她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尽管不是很明显,却影响了观赏效果。
“要把悲伤表达出来,感受渴望……腾空,再腾空……”她提高音量说,“我希望通过身体语言的强烈表达,来传达一种激情,让观众内心感受到强烈的波动。”凯瑟琳不断纠正她的不足之处,或者给她一个更好的建议。她的情绪显然受到了挫折,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失误,陷入极度痛苦中。她紧咬嘴唇,血都渗了,自尊心仿佛受到了打击。
她在剧中饰演著名影星胡杏,胡杏在电影史上的地位仅次于姬影汐。她天生的气质里面有一种悲剧成分,有一种讲不出来的、压制着的悲痛感觉。她被男性所玩弄,遇人不淑因情而困,最后以自杀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她的人物设定是为了戏剧冲突的需要,既是悲剧的又是人性的扭曲。
“好了,就到这里吧,下一位!”盛导那刚硬发白的面孔阴沉着,“时 间不早了,一人二十分钟,有问题下去自行解决。你们知道……想上台的人很多,各自珍惜吧!”他突然有了种沉重的郁闷感,仿佛问题很严重似的。
朱鹮并没有沾沾自喜,她知道自己有更进一步的空间,这个空间即完美和绝对完美之间的差距。而这个绝对完美的差距,成为她下一步追求的目标,她喜欢挑战这个高度。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知道是母亲打来的,便跑出剧场进了休息室。
“小鹮,出发了吗?”母亲催问道,“你舅舅已经快到了。”显然她很在乎舅舅的来访。她们母女在上海孤孤单单、举目无亲,舅舅来了母亲自然高兴。朱鹮也希望见见舅舅,这会在她单薄的社会关系上增加一些厚度。
“妈,这边还没有结束,不好意思说走,盛导正不高兴呢,再等会吧。”朱鹮不敢和母亲多说,挂了电话跑回剧场。她刚走到门口,她就听到盛导在发火,不知道是冲谁的。“明天继续考核,看来问题不少,谁不达标不用我说,自动辞职算了,我们这里可没有闲职。”
朱鹮在后排位置坐下,盛导继续呵斥道:“我再重申一遍,我们是要冲刺国际,需要团队力量,即便是一个小角色,也要丁是丁卯是卯,懂吗?”他浑身散发着怒气,冰冷冷的眼神望着空阔的舞台。“每个人都有短板,自我克服,否则的话让出位置给比你优秀的人!”
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朱鹮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大发雷霆。尽管这怒气不是冲她来的,她仍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寒冷。她终于听到盛导说,今天就这样了,都走吧!她顺着剧场边道快步跑走了,出门给母亲去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半小时到。
朱鹮和母亲告别舅舅、舅妈,回到海宁路自己的家时已经十一点了。秦冰雁悲喜交加,就好像是被一道霹雳击中了,不停地拉着小鹮说话。她和小弟自二十年前分手后,就没有再见过面。秦飞鸿那年十六岁,正上初中三年级。他万万没有想到姐姐会那么果断地离开自己幸福温暖的家。
那天,秦冰雁从花园的后门逃走了,她出门前正巧碰到小弟飞鸿,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她神不守舍地叫了声:“飞鸿,你……”一句话没说完,她就出门去了,一别竟二十年。
秦冰雁和小弟就是在那个花园中一起长大的,他们经常在园中捉迷藏,有时候坐在树下的长椅上读书,也经常在花园里习唱京剧名段,度过了最美好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他们自小都喜欢表演,因为祖父酷爱京剧,所以小辈们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当时在戏剧圈里那些痴迷京剧的人被称为票友。秦家在香港堪称超级票友之家,秦家花园便成为了那些著名的电影圈、戏剧圈名角的聚集地,像程砚秋、汪正华、张君秋、马连良等名家,只要到香港演出,一定会登门拜访秦家,还亲自教秦家公子小姐们习唱折子戏。
年纪尚小的秦冰雁、秦飞鸿,曾经为程派唱腔所迷倒,并且在心底埋下了艺术启蒙的种子。也正是在这种艺术环境中,秦飞雁认识了当时享誉文化圈的戏剧家梁椋。秦冰雁和梁椋私奔以后,其父秦国贤盛怒之下,与演艺圈子断绝了来往。他认为是梁椋用卑鄙的手段,哄骗走了懵懂不开的女儿,让他颜面丢尽。
“妈,舅舅可真英俊,轮廓分明,舅妈也漂亮,但是比起舅舅逊色点,但是她蛮可爱的。”朱鹮说舅妈可爱,实际上内心是偏爱舅舅的。她斜眸看着母亲说,“不过呢,妈妈和舅舅相比,妈妈更胜一筹,我呢,是遗传了好基因。”
“飞鸿才三十六岁了,学业有成,又逢事业高峰期,我可比不了,他前途无量。”秦冰雁一时伤感起来,也许是当年太幼稚冲动了,不然自己也应该有一个不错的前程。
“那么说的话,舅舅的礼金也够寒酸的,至少不得给一百万?”朱鹮调皮地看着母亲,忽闪着她那长长的像翅膀一样的黑色睫毛。
“你这孩子,说话真苛刻,等你需要的时候舅舅不能不给,真不给的话我还不愿意呢。”秦冰雁直视着女儿,目光很严肃,“我想让飞鸿投资《太阳部落两万年》,你父亲去世以后,帮助我们最大的是你道及叔。”她陡生一种悲怆的情绪,“这部电影是他的全部希望,也是他唯一的希望,再说……”她想说家族的生意也有她的一份,有权力支配。但是她没有把话说出口,原因很简单,是她背叛了自己的家庭,并且使其蒙受了耻辱。
“你跟小舅商量,我挺喜欢这个故事的,既有波澜壮阔的历史场景,又有浓厚的原始文明的乐趣,还有感人至深的恋情。”她突然想起似的问,“女主角叫戴静沙吗?”她紧蹙眉毛,满怀疑窦地看着母亲。
“是啊,戴静沙和尹博士是前世一对情人,故事穿越两万年,现世又相遇,结局充满诡异和神秘的色彩。如果能拍好,一定是震撼世界的巨作。”这种信念已经深入她的心灵,认为一定能够拍出好莱坞大片的感觉。
“戴静沙、尹博士!”朱鹮感觉这个两个名字非常熟悉,她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引渡人的影像,“妈妈,我的前世也许叫戴静沙,是的,没错,她和尹博士是一对情人……最终他们乘坐了那架航班……”她有点失魂落魄,热血渐渐涌上了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