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晨的天空像是一面纯净的深湖,一丝杂质都没有。太阳出来了照耀在湖水上,呈现出颜色柔和的条纹状旋涡。
朱鹮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又做起梦来。她梦见床上有小动物,在一个森林里追逐自己,无论她逃往哪里它都紧追不舍。她孤单一个人,面对那黑暗而可怕的世界。后来追赶她的小动物变成了一群恶魔,但是恶魔并不是她梦中的主角,主角是那个引渡人。他向她走来,解救她于危难之中。
虽然在夜间,但月光透过树缝漏下来,四周明晃晃的。树叶随风摇摆,如微波荡漾。他牵着她的手,缓步在树林间穿梭。此时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都会破坏这宁静的氛围。这条路顺着两山之间的低谷曲折向前,起伏平缓,上面长满了小草和野花。向内侧弯曲的崖壁巍然耸立,直插云霄。极目仰视,唯见一线天空,微弱的光线驱散不了地面上越积越厚的阴影。
临别时,引渡人说:“孩子,你是太阳神的女儿,你被派到人间是为了送欢乐给人们的,你将要登上世界大舞台的顶峰,那顶桂冠属于你,但是你也会经过许多坎坷和曲折,千万不要悲伤和绝望。”他非常仁慈和悲悯,她却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感觉像极了自己的父亲,但是父亲的模样在她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了。
“不,我不想要什么桂冠,也不想饱受坎坷和磨难。”她急忙说出自己的想法,生怕晚了灾难就会降临似的,“平平常常就好,不能再让妈妈担惊受怕了。”她沉思一下说,“我答应母亲……会抓住这次机会的,属于我的我不会放弃。”
“孩子,相信你能经得起生活的考验,你注定不是平凡的孩子,努力吧。”那个人说罢转身走了,她哭喊道:“不要……我,我做个……”她被自己的哭声惊醒了。
她回想自己的梦境,感觉匪夷所思。她从床上弹起来去洗漱间,在厨房门她看到正在忙碌的母亲的身影。她脱去白色睡衣,镜子里映出她的酮体——丰润的颈部、一对□□的□□和光滑上翘的臀部,以及曲线诱人腰肢。她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用毛巾擦干身子,再擦去镜子上的雾气。她锁骨下那块胎记越发清晰了。它的形状像金斑喙凤蝶,翅上闪烁着幽幽绿光,美丽耀目。
她摸了摸那片胎记,哆嗦了一下。她看看自己的手指,发现有一点血迹,不禁蹙紧了眉心。她取出棉签擦拭,棉签也浸染上了血迹。这莫名其妙的伤势让她感到纳闷,虽然仅仅是擦破了一点皮,但是毫无缘由。
她穿着浴袍走出浴室,头发被她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她回到自己房间,套上练功衣准备晨练。家里的小型排练厅是母亲专门为她改造装修的,一面巨大的镜子覆盖了整面墙壁,对面墙壁上装有练功用的把杆。她摩擦膝盖,热身,然后一伸一缩地活动着双腿,发达的肌肉随着她的动作而收紧。她颈项纤细、舒展,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动作之中,执意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精准到位。
倏然响起的铃声吓她一跳。她停下动作,看了一眼电话,是练达打来的。他说昨天晚上跳舞的感觉很好,想提前去排练,可以开车来接她。朱鹮说还没吃早餐呢,等一会自己开车过去。朱鹮正要挂电话时,听到练达说:“我爱你!”她不知所措忙挂了电话,仿佛被纯粹的恐惧控制了身体。
她真的是惧怕,因为父母的婚姻给她造成的伤害太过强烈。父母亲以伟大的生命为代价进行的爱情游戏,实在是太残酷,代价太大了。再想到有一天自己挺拔纤细的身体,因为怀孕而变得臃肿,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舞蹈事业,那简直是对自己生命的一种残害。
秦冰雁来喊朱鹮去吃饭,说做了芝士虾球和水果奶昔,都是她爱吃的。秦冰雁出生巨富人家的大小姐,一开始对于做家务未免有些为难,但是因生活所迫,她已经能够烧得一手好菜。
秦冰雁和女儿面对面坐下,眼圈渐渐湿润了。女儿是她从爱情的顶峰跌落时,留下的唯一的一件纪念品。每当想到梁椋的死,她都会感到无比内疚和自责,好像一切都源于自己。她有时也怀疑自己的神经出问题了,感觉非常焦虑,或者是抑郁症。
朱鹮看着母亲魔怔似的表情问:“妈,我的事业是不是太突然了?同学们都羡慕我,说我是什么命啊,九狐仙转世吗?”她说着哈哈笑了,有点情不自禁。周围羡慕的目光让她有种优越感。
“机会只留给有实力的人,留给那些悟性高的人,你身上流淌着你父亲的血液,别人怎么可比?”秦冰雁说着眼睛湿润了,“如果他活着,你会得到……”她哽咽了,一颗泪珠滚落下来。
“妈!”朱鹮截住母亲的话,不悦地放下了筷子,“我涉世不深,怕对人物的表现不能刻骨铭心,我想跟你说说,可你总是这样子,算了以后不跟你讲了。”母亲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让她陡生烦恼。“我需要激情,需要灵性,你知道吗?”她怒气未消地质问道。她从小都是在母亲的眼泪中泡大的,她已经厌恶了这种悲伤的、阴郁的生活氛围。
“没事啦,你的血液里咕嘟咕嘟泛着艺术泡沫,不想成功都不行……有你父亲保佑着呢。”秦冰雁恢复了优雅淡定的神态,含泪笑言道,“你跳舞时的那种磁性吸引力,只有伟大的艺术家才具备,盛导不会看错人的。”
“妈,我对音乐好像特别敏感,它激发我的表现欲望,一听到动听的音乐我的每一根神经仿佛都被激活了,迸发出生命的热情。”
“有人对音乐敏感,有人却相对迟钝,这就是天赋的差异。你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来自家族遗传,这个毋庸置疑。”秦冰雁的语气虽然有些自傲,但这个家族的艺术遗传力确实不容小觑。
吃吧早餐,秦冰雁说去参加上海中心大厦举行的《太阳部落两万年》开机仪式。她将在电影中饰演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她本来想推辞的,角色会让她痛苦不堪,但是她又无法拒绝导演杨道及的邀请。他是梁椋的学生,曾经在上海话剧院共事,如今已是国际著名导演。他们是多年的朋友,曾经陪伴她度过了人生的低谷。他需要冲刺国际市场,拍一部真正的好莱坞大片。
梁椋去世的时候,秦冰雁正处在极度悲伤中,根本无能力料理后事。她想过死,几天不吃不喝,却又放心不下女儿小鹮。当时陪伴她们母女最多的是杨道及,他为梁椋料理了后事,并且在秦冰雁两次病重时,把她送进了医院。他警告秦冰雁说,你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如果你不珍惜生命的话,就是违反人道的事。你有义务把梁兄的骨血抚养成人,这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听了杨道及的忠告,秦冰雁有了活下去的愿望,却依然没有走出痛苦的陷阱。好在有他一路陪伴,也算是有情人,或者是一位蓝颜知己。她常说,这简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我怕是坚持不下去了。他总是会说,生活从来都不简单,我会坚定地陪在你身边。杨道及和女友的婚事,因此而一再推迟,最终一拍两散分手了。他一直没有结婚,秦冰雁迷住了他,但是他却走不进她的内心深处。他倒是活得随心所欲,身边也不缺乏女人,但是从不让女人影响个人生活。
秦冰雁哪能不知道杨道及的心意,却一直不敢正视,尽一切可能地回避。他也不急于表白,温婉地坚守着诺言。她如果有事也总是找他商量,相濡以沫、风风雨雨中转眼度过了十五个年头。这次拍电影,角色也是他为她量身打造的,尽管她感到为难,却也没有极力反对。
“小鹮,开车慢一点,晚上想吃什么?”秦冰雁临出门时交待朱鹮随时跟她联络。她换了一身银白色裙装,别出心裁的样式凸显出她婀娜的身姿。曾经惊彩绝艳的女人,到了中年仍仪态动人,一双充满灵性的眼睛里隐含着忧郁的眼神。表面看来她神采奕奕,而内心却从没有高兴过,痛苦也从来没有远离她。
“妈咪,拜!”朱鹮送走母亲,开始收拾碗筷,这时练达的电话又来了。他说已经到了楼下,顺便接她一起走。朱鹮说你等着,我收拾一下。她从容不迫地收拾完餐桌,然后换上一件宽大的T恤衫,对着镜子在脸颊上施了淡淡的妆容。她对自己的美艳感到惊讶——端庄而优雅的脸庞,极度敏感羞涩的眼神和完美细长的脖颈。她就是为舞蹈而生的,具备一个精致艺术家的气质美。
看到朱鹮从家中出来,练达忙为她打开车门,请她上车。朱鹮立刻感到了他的热情和旺盛的生命力。正是由于他生命力旺盛,使他的舞蹈充满激情,从而也注定他是一个内心躁动不安的人。
“我好想饱睡到自然醒,你不感觉累吗?”朱鹮羞涩一笑,一口细密的牙齿闪着亮光。她的笑容温柔可爱,他看着她就像掉进了火山口。
“这是一次重要机遇,公演结束前怕没得休息,做好思想准备吧。”练达的话语间有股狠劲,“珠峰上的王冠属于你,你不渴望吗?”他的眼神深沉、犀利,充满诱惑和热情。
“我,我当然,这是一条光荣的荆棘路!”她咬紧牙关说,这是每个艺人的梦想。她同时想到梦中那个引渡人的话,于是顿一下说,“我愿意倾其全力,磨难和曲折是成功途中的加速器……”练达对她侧目相看,满是赞赏和佩服的意味。
朱鹮感到纳闷,为什么他和那个引渡人说出了同样的话,这绝非巧合,或许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问题她纠结了好几天,却跟谁也没说。她怕被嘲笑,让人认为自己是一个神经质的幼稚女孩儿。
练达开车进入剧院后院,两人来到排练厅时,里面没有一个人。朱鹮换上练功衣和舞鞋,开始做热身,露出她柔韧的身体。她做了一个旋转,体验一下感受,然后再做一个。她又做了几次深呼吸,再次旋转,接着是两个旋转,然后是一连串的旋转。而每次旋转都因为猛然落地,使动作显得不够利落和流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