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朱鹮！”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知觉，“你怎么了？”有人在晃她的肩膀。朱鹮微微欠身，凝视着眼前那片白光，有种刺疼感。她做了一次均匀的深呼吸，翻身坐了起来。

“我怎么了？”她想不起来了，那条横跨分界线的光点一闪而过。她撞到了练达的眼睛，里面布满了恐慌和爱意。“我是木兰灵魂之女！”她缓缓起身来，突然一个气贯长虹的木兰大跳，好像有一种魔力在体内复活了。她英姿勃发，充满活力，犹如海燕在风雨中翻飞翱翔，给人一种穿云裂石的震撼力。她终于通过自己的舞蹈把内心感受到的狂喜传递了出来。

练达在一旁看愣神了，“不朽之美，木兰之魂”，他情不自禁，因为激动而浑身发抖，犹如凝望到大海晨曦或者是佛光显现。她以矫健的舞姿向着空中腾起，然后以俯冲的姿势轻轻落地。他起身与她共舞，怀着感动和敬畏的心情。他将她高高托起抛在空中，随着音乐的旋律狂舞，好像置身在四面光辉之中。他们的动作精确而有节奏，展现出一种神圣的风采。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翻身大跳，像旋风一样飘转，像波涛一样起伏，共同达到了热血沸腾的完美顶峰。一个鹞子双飞后，练达稳稳接住朱鹮，她倒向他的臂弯里，带着生命之舞的旋律。她流泪了，泪水从她美丽的脸上滚落下来。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默无一言，陶醉在艺术的醉美中。他们成功在即，长久压抑在心头的焦虑烟消云散了。

“你几乎是尽善尽美，我感到与你前所未有的默契，”练达惊喜道，“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支撑着我。”他早朱鹮五年进入上海歌剧舞剧院，因为资历浅一直都饰演配角，但是他的舞技已经超越了前辈们很多。这次启用他饰演男主角，也是盛导力排众议的结果。

“艺术是什么，不就是生活的高品质呈现和尽善尽美吗。”朱鹮顿悟道。她充满激情，容光焕发，眼神里却隐含着忧伤。

“你将会在国际舞台上引起一道旋风。”练达露出狂喜的神情，一双深邃的眼睛充满灵动的光彩。

“是我们，我们的团队，还有盛导！”她露出那种惯有的非凡神态。

他们从剧场出来时，月亮已爬上高空，散发出一片炫目的白光。夜空中有几颗星星特别明亮，就像几颗耀眼的钻石并辉争光。

练达请朱鹮去附近的酒吧喝一杯，朱鹮没有拒绝，跟着他去了。这是一家充满神秘感的酒吧，简约但是品味不俗，让人体验到一种轻松感和舒适感。

练达要了瓶意大利红酒，然后斟满两人的杯子。他随意喝了一口，长久地看着她。她端起高脚杯，轻轻抿了一口。可以说整个剧团的女孩子都喜欢练达，他英俊潇洒、精力旺盛，且舞技精湛。 “我希望你和我能够相互了解，彼此了解越深入，配合就会越默契。”他逼视着她的眼睛，她感到窘迫和呼吸急促。

“是的，希望如此。”她不敢和他对视，目光只是盯着酒杯。她看到的世界有着柔和的边缘，色彩鲜明彼此渗染。

“你很美，真的。”他的声音甜腻而发酸，“你可以敞开心扉跟我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泉水一般流淌出来，流经她的心灵，淹没了她的精神。

“嗯，会的。”她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幻觉告诉他，告诉他自己走在荒原上的感觉，但她还是忍住了，怕他不相信，或者认为自己的精神有问题。

“喝酒，我敬你！”她举杯和他碰了碰，然后喝了一小口。他握住她白皙柔软的手指，她却慢慢挣脱出来说：“走吧，不早了。”理智战胜了情感，她不想过早陷入情感的漩涡中。那样的话，不仅会造成不良影响，甚至会断送自己的前途。因为她正在攀登高峰的途中，任重而道远,不易负重累累。

“再坐一会，应该为今天的成功高兴。”练达为朱鹮斟满酒杯，“我等待很久了，五年了，这五年是我青春旺盛期，你比我幸运。”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堆起迷人的微笑，“还好，机遇来了，要对得起自己和提携自己的人。”他用一种缓急相间的声调说。

他深深地望向她的眼睛，她被他所吸引了。她不敢和他的目光纠缠在一起。他灼热的眼睛，使她感到尖锐的快感和极度的窘迫，同时又感觉到了威胁。

“走吧，不早了。”她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将双肩包背在身上。她怕沉迷其中，怕步入迷途，她还没想明白是否去恋爱。

朱鹮回到家时，母亲秦冰雁正在客厅看电视。她坐在宽大的沙发椅上，独自享用着舒适的光线暗淡的空间。看到女儿进门，她马上关了电视，起身给女儿倒了一杯杨梅红枣汤。朱鹮在母亲身边坐下，她知道母亲担心了，因为自己回家都晚了。

“妈，今天排演像是有神助，我感觉进入了木兰的灵魂，身体里就像是装了发条一样，一旦启动全身心都会不受控制而起舞。”她略显兴奋地说，双眼闪闪发光。她不知道源自何种原因，自己会走上轮回的路，至此仍惊魂未定。

“我女儿当然是最好的，是木兰之魂。”母亲接过朱鹮手中的杯子，帮她再续上一杯，“妈妈就等着这一天呢。”她握着女儿的手，目光中充满信任和期待。

“妈妈，今天排练的时候，我突然出现了幻觉，走上了一条轮回的路，真难以置信，又感觉非常真实。”她双眼圆睁，满脸通红，“我的前世叫……是一名著名的女记者。她和自己的爱人死于空难或者移居外星球了，他们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包括他们的遗体和后人……”说到这里她哽咽了，“我能投胎你们膝下，也是三生有幸，谢谢妈妈！”泪水一下涌出她的眼眶，滚落在母亲手上。

“小鹮，你都说些什么呀？”秦冰雁惊得目瞪口呆，“是不是太累了？”她抚摸着女儿的手指，冰凉凉的像冰挂似的。“给你下碗面吃吧，这五黄六月天的，看你的手冰凉。”她刚要起身，朱鹮抱住了她的胳膊，“妈，坐着别动，我不吃。”她趴在妈妈怀里，心中千言万语却一句也不愿意说。

“妈妈，记得你带我去上舞蹈课吗，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放弃了。”

“你是为舞蹈而生的，因为热爱才成就了你的今天，妈妈为你骄傲。”

“妈妈，今天有点奇怪……我进入一片……”

朱鹮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荒原上，那是一条轮回的路。那个引渡人从一个荒凉的山地向她走来，走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中。然后出现一幅梦魇般的景象——整个世界都沐浴在一片血红色中。突然周围的各种景物一一现身了，一条山路曲曲弯弯通到她面前。路两边灌木丛生，虫鸣其间，蜂蝶戏舞。途中那些层出不穷的黑影，如鬼魅魍魉四处出没，生生想把她拖入地狱，多亏引渡人她才逃过一劫。

她遇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事，像科幻电影一样在她脑海中翻腾。一切看似荒诞不经，却有什么隐情似的。想到这些，她不觉眼神微微一黯，皱了皱眉。

“小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妈妈？”秦冰雁直视女儿的眼睛，心里慢慢琢磨着她的话，身上不禁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秦冰雁年轻时不仅长得美丽，还出身名门，毕业于香港女子学校玛丽诺修院。她的祖上可谓高门望族，高祖父秦衍杲的大名在当时的姑苏城里人尽皆知，因为他是乾隆皇帝钦点的状元郎。曾祖父秦叔鼎走出了秦家大宅，由姑苏城的混堂巷奔向了五光十色的大上海，一路披荆斩棘，在实业救国的新征程上，创办了永达银行和一家布厂，成为上海滩顶天立地的大人物。祖父秦贾岩毕业于美国圣约翰大学，回国后活跃于金融界，后与人合开股票交易所，并筹办兵工厂，成为“实业救国”实践中的一员大将。

秦贾岩婚后，在上海大华路上购置地皮，建造起一座西式花园洋房，庭院中种满应季鲜花，环境奢华而低调。秦冰雁的父亲秦国贤出生后，太平洋战争爆发，秦家被迫迁往香港，居住在九龙城嘉林边道的一栋双层洋房里。

嘉林边道地处僻静，是闹中取静的豪宅地带。入夜以后的嘉林边道，楼台灯火，笙歌嘹亮，令寒门弟子望洋兴叹，徘徊不忍离去。学生时期的秦国贤，就读香港皇仁书院，大学就读于美国哈佛商学院，毕业回到香港后活跃于金融界，并创办了崇添百货，成为香港一名富商。

秦冰雁的母亲王祖芊是位港姐，也非等闲之辈，堪称历史上学历最高的港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在美国修完心理学硕士课程后，准备考博士期间发现自己怀孕了，豆蔻之际嫁给了风华正茂的秦公子。这桩婚事无论怎么看都是金童玉女的典范，夫妻恩爱羡煞旁人，出门总是会引来极高的关注率。

秦冰雁便是含着银钥匙，奉子成婚的那个孩子。她自幼天资聪颖，美丽无瑕，母亲如果不是因为她，一定会去读博士，成为一名著名的心理学专家。秦冰雁的出生给秦家带来了鸿运。第二年秋天，秦冰雁一周岁时，崇添百货连锁在东南亚一带如雨后春笋般四处崛起，给秦家带来滚滚财源。

秦冰雁出生豪门，长于巨富之宅，小公主的模样，加上安静乖巧的性格，当然是全家宠爱的宝玉。五岁那年，母亲带小冰雁在光华照相馆拍下一组照片，镜头中的小姑娘圆圆的脸蛋上，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十分可爱。秦家大小姐尚且年幼，但已经是明眸皓齿的美人胚子了。这组照片一直被陈列在照相馆的橱窗里，在繁华的大街上格外引人注目。

到了读书的年纪，秦冰雁越发出众了，犹如深受阳光雨露恩泽的花骨朵儿。少女时代的秦冰雁考入了香港著名马利诺修院女子学校，成为母亲的校友。她爱好文学艺术，经常参加学校剧社的演出。她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就在马利诺修院校礼堂。那年的圣诞前夕，马利诺修院学校举行了年度家长会，秦冰雁被校长指派主演舞台剧《哈姆雷特》中的奥菲莉娅 ，因为出众的外貌使她成为最佳人选。出演这部舞台剧要求全程英语对白，因此难度很高。尽管是家长汇报演出，观众阵容却非常强大，有来自教育界、戏剧界和新闻界的名流等。

秦冰雁被这种阵势吓到了，坚决向校长请辞，却毫无回旋余地，她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了任务。她拿到剧本回家，为了练台词常常到深夜。父亲看她如此忘我，便特地请来著名的戏剧表演家梁椋为她指点。三十六岁的梁椋温文尔雅、风流倜傥，眼睛里总是带着忧郁的神情。他是一个葡萄牙裔的混血，一头棕色的卷发，满脸迷人的微笑。他虽然年轻却已是香港著名表演艺术家，出演过多部极有影响力的电影和舞台剧。他几乎每天傍晚，在秦冰雁放学后都会到家中来授课，后来他成为影响她一生的男人。

那天演出前，秦冰雁站在台口等待那一刻，紧张地心都要跳出来了。大幕启动，有人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她快步走向舞台中心，台下雷鸣般的掌声把她从眩晕的状态中唤醒过来。一开口她便不再紧张，越演越自信，就像一个熟练自如的老演员那样淡定。

秦冰雁初登大舞台的惊鸿一瞥，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同时也给少女的心底留下一粒炙热的火种。只是她年纪尚浅，并不十分清楚这份渴望，只知心头缠绕着莫名的寂寞和期待，还有一份燃烧的兴奋。

一天傍晚，秦冰雁放学回到家中，听到楼上客厅里传来父亲和朋友的谈话声。她跑上楼隔着纱帘往里看，几乎香港所有的艺术家都在场，但是当她看到了梁椋时不觉一阵紧张，突然对他产生了炽热的感情。那年她才十七岁，她的心里从此便只有这个男人了。但是处于羞怯，她把秘密隐藏在了心底，却又芳心可可、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