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雨霏霏中，朱鹮仰面迎着轻柔的雨点，笑着对身边的练达说：“我喜欢姬影汐，这部舞剧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激发我事业的雄心。”她眼睛里闪动着水光，像是注入的雨水。

她背着双肩包，身穿打底裤和松松垮垮的浅灰色T恤衫。她颈项纤细舒展，头发挽成一个蓬松的发髻。

“我也喜欢姬影汐，她归宿于辉煌的光影世界，虽命运多舛，却留下不朽的作品。我与你同台演出，也是我的荣幸。”练达看她的目光中满含深情。她和他对视，看到一双清澈湛蓝的眼睛，一触即发的感情油然而生。他们走过剧院前的小广场，穿过宽阔的马路走向一条街巷。

他们刚结束舞剧《百万木兰花》的排演，正准备去吃晚餐。朱鹮饰演剧中女主角姬影汐，一个红透上海滩的、风华绝代的银幕佳人。她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光怪陆离的大上海，十六岁进入永华影业，贵为影坛皇后，美艳不可方物，却也是一个悲剧性人物，那是时代赋予她的悲剧色彩。

舞剧《百万木兰花》讲述了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一代电影人曲折而充满悲剧色彩的人生：身为著名电影艺术家姬影汐，艳冠群芳，与风流倜傥的戏剧家任虎在片场邂逅。任虎的热情唤醒了姬影汐沉睡已久的爱情，两人双双坠入爱河。

然而任虎用情不专，和女演员英洇时传绯闻，断断续续、藕断丝连。为了摆脱三角恋情，姬影汐另寻新欢，表示自己决绝的态度，但是她却摆脱不掉任虎的情感阴影。后来又发生剧本纷争、朋友的背叛等等，姬影汐的精神受到巨大打击。她因为对爱情和事业充满了怀疑和失望，最终让呼啸而过的火车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姬影汐的演艺生涯中，以她饰演的银幕形象“花木兰”最具影响力，她英气勃发、气若长虹，从而将她的人生推至传说。她的美和才华是上天所赐，她的表演发自灵魂，是对生命的自然诠释和礼赞。练达饰演剧中姬影汐的恋人任虎，一个多情善感的电影编剧，也是中国电影先驱，留下多部蔚为大观的传世作品。

“姬影汐是传统士大夫心中理想的化身，集美貌和才华于一身，我怕驾驭不了人物灵魂。”朱鹮想听练达怎么说，他却没有说话。沉默一阵她又说：“她的情绪如暴风雨般反复无常，时而忧郁时而欣喜，这对我来说有太强的挑战。”朱鹮说话时，流露出一种郁结和怅惘的情绪。

“这部舞剧极具年代质感，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悬念迭起，因此要细心琢磨，多角度去诠释人物的性格，人物情绪也千差万别，但是相信你能够很好的诠释。”练达是朱鹮的校友，是她仰慕的人。

朱鹮考进上海舞蹈学院时，练达已经毕业三年了，当时在校园已大名鼎鼎，留下很多逸闻趣事和美谈。崇拜他的女生一拨拨，但是都被他拒之千里之外。

导演组在上舞之所以选中朱鹮，不仅因为她与姬影汐的相貌和性格有相似处，而且家庭背景也有近似之处——家学渊源，出身艺术世家，家族具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在试镜学生中，导演盛鹏一眼就有看上了她。

十九岁的朱鹮，青春懵懂的脸庞还透着稚气，她蓬松的秀发衬托出她超越年龄的美丽。尤其她身上那深谷幽兰般的气质，像一股奔流在荒野的清泉让人亢奋。

“可是我怎样才能完成自己的角色，又能够和其他人默契配合，完美呈现呢？”她眉头一挑凝神看着他问。

“首先舞技必须精湛，要有强烈的表达欲望，当然这个并不是一句话的事，但是你具备这些能力。”他恬然一笑，“盛导认为你行你就一定行。”

“今天排练时，盛导突然就一阵无名火，我让他失望了。”她调皮地眨眨眼睛说，“姬影汐的作品我反复看了无数遍，我和她的性格千差万别，或许是我的内心不够狂野吧，达不到她的精神高度。”她美丽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热情。她在进入上海歌舞剧院之前，曾连续在中国舞蹈大赛中夺冠。

“这个角色非你莫属，去充分体会角色的感情世界，置身其中，你会爆发出力量的。”练达的目光里像是燃着一团火，烧得她面颊通红。

“你确信？”朱鹮直视他的眼睛，却慌忙避开了，把目光望向那霓虹灯火的深处。

“我确信！你将带来革新时代的影响力，因为你有舞蹈家的气质和灵魂。”练达郑重地点点头。

“你吹捧，不信！”朱鹮不由得粲然一笑，“我倒是希望我能够有独树一帜的表现，为当代舞蹈艺术注入新的活力。”

姬影汐的一生都在经历着电影艺术与生死爱神的碰撞，或者爱情激活了艺术，或者艺术毁灭了爱情。她经历了数不清的磨难，但每一次磨难都让她仿佛凤凰涅槃，在绝望中又重生。她不但成就了一个时代的电影神话，更是完成了一个女人的完美蜕变，也给世人留下了一部最迷人感性的女性回忆录。

他们正在小吃店用餐时，朱鹮接到盛导的电话，让她尽快回排演厅，要给她单独说戏。盛导对这部舞剧倾注了全部心血，在构思和设计时,他常常激动得涕泪滂沱。

朱鹮对着电话怯懦道：好的，这就回去。她放下筷子，起身要走时，练达捉住她的手说，不着急，吃完再走。朱鹮挣脱他的手走了，脚步轻快得像猫步。

她走到门口时，练达追上来说，你跳得很棒，真的，角色非你莫属。他的眼神非常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谢谢，我会尽力做到最好，学会从内心塑造自己……”她说话时带着诚惶诚恐的意味，像是跳高运动员面对新的高度，所产生的莫名的兴奋和焦虑。

《百万木兰花》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通过记忆再现了一群执着于电影事业的电影人的梦幻世界。上世纪前半叶一代电影艺术家的出现，带来了革新时代和繁荣文化的激变因子，在中国电影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该剧以姬影汐、童致零、任虎、英洇等人的真实故事为素材，并融入青春色彩、国际视野、时尚元素等等，通过舞剧的独特表现形式，将故事细致入微地呈现在舞台上。

可以说这是一次大胆疯狂的尝试，而重担压在了年轻的朱鹮身上，她的表演成败决定了整台舞剧的生存与死亡。

雨停了，月亮从云间探出头来，若隐若现。这座国际现代化的大都市，也从白天的喧嚣中渐渐沉寂下来。朱鹮穿过街巷，孑然一人来到剧院排演厅时，盛导正坐在前排椅子上发呆。排演厅里没有灯光，一片漆黑，只有舞台上有一束亮光。朱鹮轻轻走过去坐在盛导身边，怀着一种不安的情愫。当她怀着青春的梦想，初次踏入这令人却步的大千世界时，惶恐和畏怯在所难免。

“姬影汐是中国电影史上一个闪亮的名字，她是巾帼英杰花木兰灵魂的女儿，她的一生是燃烧的灿烂之旅。她的人生阅历跌宕复杂，绝非一般意义上的艺人，明白吗？”盛导看着空无一人的舞台说，声音平静而安定。

“我明白，可我力不从心，仿佛遥不可及。”朱鹮既感到不安，又感到血脉喷张。

“她经历了中国电影的多个重要阶段，她是一个有血有肉，充满欲望的人，是一个自由精神的热情捍卫者。她气场强大，即便站在那里不动也极具震撼力，懂吗？”盛鹏渐渐提高了音量，充满了不可抗拒性。

盛鹏五十岁开外，额头突出，鼻梁高挺，花白的头发自然地贴在耳际，表情安然若素。他是一位国际著名编导，有“戏剧魔术师”之称，实力派艺术家，浑身充满沸腾的艺术感染力。他的舞蹈唯美而大气磅礴，总是渗透着深邃的思想与人物的灵魂刻画，与传统民族舞蹈泾渭分明，形成鲜明对照。

他的艺术思想影响着当代中国戏剧舞台，他的想象力就像熊熊燃烧的烈火，让一些旧有的观念迅速瓦解。在国际舞台上，盛鹏那些激烈灼热的动作，虽出自古典的血液，却闪动着当代人所痴迷的原始性与反思性。

“我懂，这需要以生命去置换，但是我愿意，时刻准备着！”朱鹮小心翼翼、近似耳语道。其实初出茅庐的她，又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世家小姐，干干净净就像一张白纸，一下子哪能理解那么深刻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