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她用脚趾去戳地面，以发泄对自己的不满情绪。“哎哟！”她痛苦地瑟缩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抓住了脚尖。

“身体要松弛，控制好落地重心。”练达大声提醒道，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朱鹮暗自笑了一下，摆好姿势并开始旋转。当她再次落向地面时，脚趾疼得让她发抖，但是她坚持继续旋转。她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坚毅，越来越兴奋。十圈、二十圈、二一圈……她坚强有力，锲而不舍，一心要攀登上几乎所有人都期望的那座顶峰。

她倾尽全力，激情四射，仿佛有股微电流在身体里循环。音乐突然停止了，在没有伴奏的情况下她继续跳舞，双脚落在地板上砰砰作响。这是生命之舞的旋律，这种神圣的使命感在她体内歌唱。音乐响起……渐入高潮，练达上台与她共舞，把她轻轻托举在空中。他们的舞蹈具有爆发性，流溢着性感和强烈的感染力。

朱鹮和练达正在忘我排练中，舞蹈团的几个女演员姗姗而至，大多正值妙龄少女。她们的外表看起来全都惊人的像似：亭亭玉立，背着双肩包，身穿打底裤和松松垮垮的运动衫。

盛鹏从排演厅的侧门进来，身边跟着美国著名舞蹈家凯瑟琳·萝丝，她曾经加入英国皇家芭蕾舞团，并且成为主演。她雍容美丽，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和大大的黑眼睛，皮肤像凝脂一样细腻。凯瑟琳·萝丝主演的《天鹅湖》在皇家阿尔伯特剧院首次上演，获得劳伦斯·奥立佛奖的两项提名，后被聘为皇家芭蕾舞团和皇家芭蕾舞学院的艺术总监。

盛鹏之所以聘请凯瑟琳担任编舞和艺术总监，是为了竞争激烈的国际市场的需要。他想要舞蹈团发展下去，获得世界影响力，首先作品必须叫得响。凯瑟琳为《百万木兰花》设计了既有浓郁东方色彩，又包含西方现代元素在内的跨界舞蹈风格。其中有温婉的、悲情的、催人泪下的场面，也有轰轰烈烈、奔腾高涨的场面。这是因为剧情发展和诠释人物的需要，也是一种对固有传统手法的突破和革命。

盛导和凯瑟琳边走边说，热情澎湃，迈着落拓不羁的步伐，仿佛一位神游天外的侠客。他一路走来所遇尽是微笑、恭敬和献媚的眼神。盛鹏不是一个轻易认命的人，他几乎压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在此一搏——一场生死存亡的豪赌。

盛鹏被演员们团团围住，他锐利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他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这位是凯瑟琳·萝丝，英国皇家歌舞团艺术总监，一位杰出的舞者。我之所以聘请她来，是为了为我们的艺术注入新的活力，就好比在面团里放入酵母，我们一定要突破横亘在面前的那道魔咒，你们属于世界的，我竭尽全力创造条件助推，你们尽管表现好啦……”他的表情随情绪的变化而变化，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大家都知道姬影汐的故事，她是影响中国电影进程的一颗巨星，她把花木兰的形象推向国际，好莱坞、迪士尼正在倾力打造中国木兰，花木兰女扮男装替父充军，而中国是她的原产地……”他的表情有些凝重，以殉道者的口吻说：“想超越世界吗？我猜大家都会想，可怎么去做呢？创新是一条荆棘路，“出格”与“陈旧”的两岸之间，可以施展的空间并不总是平坦大道，需要在激烈的矛盾中去摸索，去求得最佳答案。”他把目光落在朱鹮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热切而又满怀希望。这让朱鹮神色紧张，其中沉甸甸的含义她自然懂得。

“你身兼两个角色，一个是姬影汐，一个是木兰……拿出天生敢造的精神，不破不立，用不羁和狂放去挑战传统……”他慷慨陈词，把如炬的目光停在练达的脸上，“任虎是中国电影先驱，一代风云人物，复杂的社会环境造就了他人性的复杂多变，要放在历史大背景中去解析人性……”他把目光移开了，环视所有的人，“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什么流派和观念，艺术不分国界、不分时代……”他把目光收回停留在练达脸上，“他是一个狂放的豪迈的人物，要让观众为你的表演去沸腾！”

他踱着步子，经过每一个的身旁，目光像湖水深不可测。“姬影汐的一生是幸运的，赶上了中国电影的新时代，轰轰烈烈、影响至今。她也是悲剧性的，她爱得惨烈，被爱情重创，被时代所毁灭，因为她名声显赫，而生活从来不会那么简单，是不是？”他的语气中充满悲怆和凄凉，“她的感情世界被编织出一层层的魔幻色彩，她如一条不易靠岸的船……但是她贵为电影皇后，名垂青史！”他越说越动情，声音有些哽咽，“她身心交瘁，在灭顶之灾中纵身悬崖，饮恨自尽，但是……但是，在死亡中她重获自由，她的灵魂不灭！”他拖长声音，加重了语气。

他走近练达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盯着朱鹮的眼睛说：“让你的表达炉火纯青，像烈焰一样燃情忘我……不管不顾！”他停顿几秒以强调效果。所有的人都专注地盯着他，被他的激情演说震惊了。

这时站在门口的一个陌生女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挺拔而高挑，妆容妖冶，成熟丰满而性感。“来，吉梅尔，认识一下。”盛导向那女孩儿招招手，她向人群走来。大家好奇地看着她，预感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地铁坐过站了，不好意思，来晚了。”女孩儿走近盛导，用不流畅的普通话抱歉道，然后自我介绍说：“我叫吉梅尔，母亲是北京人，父亲是美国人。我八岁随父母移民美国，在茱莉亚学院学习现代舞和芭蕾，希望与你们合作愉快。”她说话时虽满面笑容，却给人留下一种居高的优越感。

“吉梅尔是凯瑟琳的学生，不可多得的一名新锐舞者，她的加入为我们带来新鲜血液，希望在新的演出季获得惊人的成绩。”盛导的话让所有人都瞪大了错愕的眼睛，吉梅尔显然是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

茱莉亚音乐学院是世界表演艺术的殿堂，培养了太多大名鼎鼎的音乐家、舞者和表演艺术家。凡毕业于该校的学生都注定不平凡，成为世界艺术新星。其舞蹈系更是世界范围内的一所同时将古典芭蕾与现代舞相结合，进行教学的舞蹈学校。舞蹈系的创始人玛莎·黑尔(Martha Hill)是一位美国舞蹈史上，发展现代舞的重要人物。在她担任系主任期间，聘用了许多伟大的表演艺术家担任教师，其中包括现代舞之母玛莎·格莱姆。

吉梅尔观察所有人的神色，不觉暗自笑了一下，开始做热身准备。朱鹮同时也观察到她表情背后的含义，意识到了一种潜在竞争的存在。吉梅尔并没有急于展示她的舞姿，而是半点起脚尖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双手相叠放在心窝处。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她的闪亮登场，期望她带来与众不同的惊喜。她却没有急于展示自己，似乎在运气或者是静思，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和想法。

朱鹮一个旋转接一个旋转，她在移动时眼角余光扫到了吉梅尔。朱鹮停下舞步恰好与吉梅尔的目光相撞，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有点怪怪的，充分显示了她灵魂里的高傲。朱鹮忙微笑致意，却被那股特殊的眼神吸引了。她确实很美丽，是一种由里向外散发出的吸引力，她无疑是成熟女性的美丽典范。

朱鹮猜不透盛导聘请吉梅尔的意图，也许是怕自己不能担此重任，想用她来替换自己的角色。如果想打入国际市场，吉梅尔肯定比自己更适合，尤其她那种混血的气质和国际化的脸庞。

朱鹮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练达过来把双手放在她腰间，让她在自己的臂弯中轻轻旋转起来，然后贴近她的耳边说：“花木兰，原产地在中国，黄皮肤黑眼睛，懂吗？”他的话让她脸颊泛起红润，意识到是自己多心了。她蠕动一下嘴唇没说什么，心里倒是踏实了许多。

舞蹈团里原本有声望显赫的实力派演员，但是机会却给了她，她不能不为此感到忐忑不安。也就是说潜在威胁时刻都有，她必须高度集中精力不辱使命。

盛鹏和凯瑟琳从休息间出来，走进排演厅。盛导拍手示意所有的人注意，并宣布说：“从明天起，在凯瑟琳的督导下，进行个人技巧技术考核，以后每天训练六到八小时，希望不要有人被阻挡在门外。”所有人都再次瞪大了错愕的眼睛。盛导注意到了大家的反应，安慰说，“请不要有顾虑，为了给观众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也考虑了团队整体水平……”

这等于是说，每个人要重新通过技巧测试，而且是在凯瑟琳的督导下。残酷的威胁迫使人人自危，也可以说大考在即，尽管他们中间大多数人毕业于名牌艺术院校，但是未必适合凯瑟琳的训练规则，肯定会有人在浴火重生中蝶变，也可能会有人化为灰烬。

“我想看看你们的个人基本功和技术技巧，也相互有个了解，好吗？”凯瑟琳的嗓音抑扬顿挫，优雅而甜蜜。吉梅尔为她充当了翻译，尽管她的中文不是很流利，却吐字清晰易懂。

“……我不是为难大家，我们需要相互了解，需要摸清楚每个人的基本状况。”等梅吉尔翻译完，她接着又说：“尽管东西方舞蹈有差异，东方含蓄而唯美，西方则强调强烈的视觉效果。简单说，中国舞蹈表达了对大地的眷恋，而西方舞蹈则是为了挣脱地心的引力向上腾跃。我们今天要尝试的是，把东西方的舞蹈艺术加以融合，让唯美和圆润融入强烈和尖锐的视觉效果……这是一次舞蹈革命，是世界舞蹈艺术的融合，我们是先锋者和开创者……”凯瑟琳的艺术激情鼓舞了所有的人，引起热烈的掌声。

朱鹮听完凯瑟琳的讲演，不禁热泪盈眶。她感觉很难用语言来表达凯瑟琳智慧的力量和阐释舞蹈艺术的能力。她幻想着在凯瑟琳的帮助下，自己一定会达到登峰造极的高峰。

“凯瑟琳是想看看大家的功力，根据你们的自身条件来设计动作。我们常说，基本功是至关重要的地基，关系到将来你们能够走多远走多高。万丈高楼平地起，地基的深浅关系到房子的高低。而技术技巧是在基本功之上的艺术呈现，否则就谈不上速度、爆发力和美感，就更谈不上生命力和高品量了。”

“放心，你们都行，谁也没有理由泄气，舞台靠大家合力打造。”凯瑟琳笑着说，“我们共同努力，请把自己送上一个高峰，好吗？”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慈爱，让人禁不住热泪盈眶。

朱鹮正要走时，凯瑟琳却叫住她说：“多么迷人的孩子，我的印象中木兰就是这样的。”她喜出望外地说，像是发现了一件罕见的珍宝。她本来是想让吉梅尔担当主演的，但是她发现朱鹮的东方面孔更适合木兰，她那明眸皓齿的娟秀脸庞和刚毅混合的气质，是无人可代替的。

“我会努力演好木兰，她也是我的偶像。”朱鹮用英文回答道，“认识您，我非常高兴。”她激动得满面生辉。自此以后，凯瑟琳成为了她终生崇拜的偶像，也是深深影响她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