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深处。
苏昭一早就燃上了上好的香料,床头处还熏着他最喜欢的梨子百合香,床边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此刻,绒毯上散落着五六件他之前的衣袍。
月白色的长袍,是今年裴凌刚刚做的,现下他也看不上了;一身玄色的云纹劲装,帝王又觉得太过耀眼;唯有一件淡青色的常服被帝王留了下来,还有一身黑金色的宽袍,裴凌说留着沐浴之后穿。
苏昭按照人的要求躺下,一动都不敢动。
“为何非得躺下量?”见自己的衣服被裴凌扔的到处都是,苏昭忍不住小声嘀咕。
还未反应过来,宽大的手依次环上自己的腰身等处,随即轻哼,“这三年,虽然长高了一些,可这身材终究是不如我。”
随即他又将苏昭拉起来,两人一起去看那些布料。
“绛紫色太过于艳丽了,臣……”苏昭刚想拒绝,裴凌道,“朕喜欢。”
好吧,你开心就好。
“你长了这样一张脸,整日穿这些月白色的袍子做什么,素雅的很。”裴凌很是不满,“绛紫色的做三身,玄色的两身,还有这批料子,朕觉得都很好,全部拿去按照他的尺寸做一身。”
做好了决定的裴凌,无论是谁都无法抵抗,苏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月白色的衣袍要被人拿走。
“陛下把这些衣裳都拿走了,我穿什么?”
一时之间,苏昭也顾不上自己对人的称呼了。
“你穿朕的。”
无奈的苏昭只能听话,换上了一身裴凌的衣裳。
可裴凌身量比自己高,自己穿上那身玄色的袍子,衣领总是歪的,能露出自己白皙纤细的锁骨。
到了深夜。
苏昭咬着嘴唇,委屈又无奈。
他讨厌死裴凌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他的衣裳扔掉,他都没有衣服穿了!
裴凌的衣服对他来说宽大无比,他走两步,衣服就要滑落下来!
“陛下,我还是想穿我那一件……”苏昭试探开口。
“哦,朕都扔了。”裴凌恶劣的笑,“你最喜欢的那几身衣裳,是在锦官城做的吧,怪不得朕看着就讨厌。”
原本苏昭还在担心第二天去大理寺应该穿什么,想着总不能穿着这一身不合身的衣袍去。
第二日,见人起床,裴凌从雕花檀木衣橱里翻出一件鸦青色的常服,递给苏昭。
“穿上。”裴凌不看苏昭,嗓音低沉,“穿好了,你我出宫去大理寺。”
是自己最喜欢的青色,原本苏昭还以为是一身不合体的衣裳,谁知穿上却很是合身。
毕竟自己在外人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因此这次出宫,他也是以一个太监的身份跟在裴凌的身侧。
一路上,他都带着帷帽,旁人只能透过轻薄的纱巾看到是个清秀的男子。
大理寺的人很早就知道了帝王要亲临的消息,于是早早的便在大理寺的门口等候。
因着裴凌是微服私访,便提前告知他们省去了那些繁缛的礼节,直接去了正堂。
大理寺卿名崔道期,年四十有二,是先帝亲自提拔之人,很受裴凌的信任。
裴凌入座后,微微抬眸,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便开始就郑懿柔的案子讲说。
苏昭则是乖巧的坐在裴凌身侧,认真的听着。
“也就是说,她病好之后,大理寺曾对她二次审问,但并无什么新的发现。”
裴凌手中把玩着酒杯,嗓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下面的两人回答道,“此案确实极为棘手,烦请陛下再多给臣们一些时日。”
“这倒是不用了,我今日来,主要就是为了此案。”裴凌将手中的酒杯扔给苏昭,苏昭急忙接住。
两位大理寺的官员这才把视线放到帝王的身侧之人身上。
虽然穿着清秀,但从身形来看,无疑是个男子。
一个可以待在帝王身边,陪着帝王微服出访的清秀男子。
两人的心中很快有了自己的思量。
裴凌和苏昭在大理寺卿的带领下,很快就到了大牢。
“阿柔定是只想和我一个人谈,陛下你能先出去待着吗?”
苏昭说完这话,大理寺卿用一种试探又震惊的眼神看着他。
“就一会。”面纱之下的人脸蛋微红。
自己习惯了这样同裴凌讲话,却忘记了这在别人的眼里看起来实在是大不敬。
裴凌点点头,没有犹豫,和两位官员退了下去。
第一次来到大牢,苏昭掀开面纱的一角,细细的打量着。
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阴森可怖,相反,大牢里很是干净整洁,甚至将男囚犯和女囚犯分在了不同的地方。
因着郑懿柔的案子并不是京城的案子,所以大理寺的人将她特意安置在了最边上的一处牢房里。
顺着明亮的灯光,苏昭猛地吸了一口气,往深处走去。
离得越近,他心中就越忐忑。
虽然之前张唐卿说过曾让人与郑懿柔传话,说是自己会去帮她,但两人多年未见,优势的伙伴现在还会信任自己吗?
终于停住脚步。
苏昭拿下帷帽,看向被锁在牢里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珠钗挽了起来,面容白净,神情平淡,但在牢中却显现出几分侠风傲骨,丝毫没有看出半分的恐惧。
“阿柔?”苏昭见人不肯看自己,温声道,“是我,苏令玉。”
熟悉的名字飘进耳际,郑懿柔平淡无波的神色愣怔一瞬,随即把视线放在苏昭身上。
沉默了许久,郑懿柔冷哼。
“前几日我听闻,陛下已经下旨赐死苏昭,难不成你如今变成了鬼,来替我翻案?”
见人不肯相信自己,苏昭无奈脸红,只能使用出自己最后的招数。
“阿柔,这是我当年离开苏州,你送我的钗子,我一直存着呢。”
郑懿柔愣住,一把夺过那珠钗查看。
苏昭趁热打铁,小声道,“我没有死,是陛下帮我脱身呢。”
随即他小声将这件事情的真相全盘托出。
“这是我脖子上的胎记。”说完后,苏昭背过身子,低下头方便郑懿柔查看。
“令玉,真的是你?”郑懿柔激动起来。
“阿柔,你听我说。”苏昭认真,“此次我能来到大牢,机会不易,我很想将你救出去,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务必告诉我才行,”他顿了一下,“若这次还不能查个水落石出……”
“我一直在等你,”郑懿柔眸含泪水。
“张唐卿告诉我,你会帮我的时候,我是不信的,但是换了别人,我谁都不会信任。”
两人多年未曾相见,但心中的那份情谊却一直都在,郑懿柔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缓缓的开始讲述事情的真相。
“你知道我的性子,断然不会想要嫁给一个无能之辈,可是,家中父亲以命相逼,竟是要我嫁给他,无奈,我也只能听从父命,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想起这段时光,郑懿柔神情冷淡。
“日子若是这样过下去也就算了,可是这个登徒子,竟是让我发现——”
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一幕,郑懿柔闭眼颤抖,“有一次,他接连半个月没有回家,我便循着他的小厮,去了他在外面买的院子,谁知竟然看到——”
“他抢占民女!”郑懿柔流泪,“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那女子不从,被他狠狠打骂了一番,打的鼻青脸肿,到了第二日,我独自一人去了那院子,才知道这女子是他前未婚妻,因为家境衰败,两人解除了婚约,可是齐中天仍是对她纠缠不止,屡次强占,甚至不顾女子已然有孕,还想继续强占殴打。”
“那女子身上浑身青肿,我去找她,才知道自从与我成亲之后,他强占的女子并不在少数,甚至稍有不满便动辄打骂,不从的更是直接卖到了花楼,”郑懿柔流泪,“这样的人,若是不除掉,难不成让他继续在苏州城仗着他父亲的官职为非作歹吗?”
“原来是这样。”苏昭喃喃,随即询问,“现下我知晓了原因,阿柔你可有他强占民女的证据。”
郑懿柔点头,“我来京的时候,已经将证据全部交给了张唐卿,以防我有什么意外,他会替我保管。”
“但是,现下最重要的是——”
苏昭道,“张唐卿是被人在护城河里发现的,他是你一人所杀吗?”
早在张唐卿告知他的时候,自己就有预感,此人绝非郑懿柔所杀,又或者是,是郑懿柔和别人所杀。
可是,那人到底是谁,会让郑懿柔独自担下罪名。
见郑懿柔犹豫,苏昭温声,“你不必担心,虽然我朝没有先例,但陛下英明,注重以德治国,若那齐中天真的干了些不要脸的事情,你也不会被处以极刑。”
“我信你。”郑懿柔情绪平缓了些。
“是那个被齐中天强占的前未婚妻。”
等苏昭走出大牢的时候,心情依旧沉重。
裴凌见状也并未开口,直到上了马车,两人对视一眼,苏昭低声将事情的真相告知了人。
“她一直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苏昭小声,“她看在那女子已经有孕,不忍心骨肉分离,这才承担下全部的罪责。”
“陛下,既然是齐中天有罪在线,那她们两个,会被——”
“在此之前,本朝确实没有类似的案件,但——”裴凌道,“只要她们能提供齐中天强占民女、动辄打骂的证据,虽然不会被判无罪,但最多只会在狱中待两年,若是狱中表现良好,或许还会被调到狱中其他地方。”
“你不知道这些?”瞧着人殷切的目光,裴凌哼笑,“早在一年前,朕已经下令修改这部分的法令。”
“现下,倒是又要再加几条了。”他冷笑,“那便是自由嫁娶,旁人不得干预,若是成亲后,双方有无故殴打等行为,必定要被送去服役半年。”
“行了,不必担心,那女子如今有孕,大理寺也判不了几个月。”
“不过你那朋友,当真是信任你,但,朕信不过任何人,所以,就算她被关在牢,朕也会寻个人将她换出来,省的她将你我的事情宣扬出去才是。”
“我刚刚还跟阿柔说,等她出来,要带她去八宝楼吃饭呢。”苏昭终于放下心。
“哼,如今见了之前的好友,就忘了朕,你要带她去八宝楼吃饭,为何不带着朕去?”
从大理寺出来,已经是正午。
于是马车拐着弯去了八宝楼。
两人选了一间有曲水流觞的雅间,点了几个名字阳春白雪的佳肴,又开始讨论政令的推行。
“那群老狐狸,总说朕的思想太过激进,”裴凌不屑一顾,“若是按照他们那些老顽固的法子,国将乱,人不安,法不行。”
“陛下说的是。”苏昭托着下巴,眸子亮亮看着侃侃而谈的帝王。
裴凌毕竟才二十出头,自幼就是身份高贵的太子,从那次私自领兵就能看出他对国事的重视。
虽然之前远在锦官城,但偶尔听到街上人们对于新帝的讨论,也全部都是赞扬。
“陛下真厉害。”苏昭夸赞。
裴凌微微挑眉,不置可否,用膳的时候,却连连给苏昭夹了好几块雪衣豆沙。
今日休朝,两人在八宝楼的客房里睡了一个时辰,醒来后,裴凌提议去街上逛逛。
“陛下身边,可有暗卫跟着?”苏昭紧张,将自己的帽子拉的更低了些。
这几日是民间的心巧节,是那些互相爱慕的男女们的节日,因此街上人来人往,苏昭很是害怕一个不小心就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庞,也担心裴凌的安全。
“朕会武功,你怕什么?”裴凌理所当然的牵起苏昭的手,“你我许久未曾这样逛街了,难不成我做了皇帝,你就不愿意陪我了?”
苏昭被裴凌拽着往前走,心跳很快。
许是因为身侧人气度斐然的缘故,两人无论走到何处,都会有人盯着看。
还有,裴凌为什么要牵着自己的手?
他记得上一次牵自己的手还是自己十二岁,裴凌陪着自己逛庙会,生怕自己走丢,可是如今他都二十岁了,还牵着手做什么。
街市上人来人往,不远处有吆喝着卖糖人的,裴凌非得拉着苏昭过去,让卖糖人的大爷做出了一个小猫的糖人,随即又去了买珠钗的摊子,很是不满的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放下了。
“这些料子,比不上宫里的三分。”
苏昭道,“陛下是天子,陛下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
“朕的东西是最好的,也没见你跟个宝贝似的收起来,” 裴凌不高兴,“反倒是你那苏州好友送你的珠钗,竟是收藏在了盒子里,保留至今。”
苏昭一愣,心中冒出丝丝缕缕的甜蜜。
“才没有呀,”语气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撒娇,“公子送我的,我一直收着呢,等回府之后,我给公子看好不好?”
“什么公子……”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如今在外面,但裴凌的耳边还是泛着些许微红,“收着就好,若是让我发现你送给了别人……”
才不会送给别人,苏昭想。
两人走到了一处卖戒指的摊子前,裴凌很有兴趣的拿起来看,随即很是自然的戴在苏昭手上。
“公子已经送我很多了,”苏昭脸红,“不必再花钱了。”
“可是我瞧着,你带着很是好看。”裴凌挑眉,“还是你喜欢的宝石戒指。”
“公子好眼光!”摊主瞅着摊前两人的相处,笑容满面,“这位郎君真是好福气,寻了这么一位勤俭持家的好娘子呢!”
此话一出,两人皆愣在原地。
裴凌沉声,“这是我的小厮。”
轮到了摊主呆愣,“啊?”
“多少银子?”裴凌心中忽的有些烦躁,许是听到了娘子这几个字。
摊主报价之后,裴凌扔下一张银票,很是大方,“不用找了。”
随即就拉着还懵懂的苏昭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竟不是娘子,是个小厮?”摊主仔细回想着面纱之后那冷白乖巧的小脸,又想起那两人的衣着不凡。
谁家的公子带着小厮出来,还要给小厮戴上帷帽,还跟个宝贝似的牵着手走?
若说不是心上人,鬼才信呢!
“公子,太快了……”苏昭跟不上裴凌的步伐,着急,“走不动了。”
“不过这点路就走不动了,娇气。”裴凌低声训斥,耳尖却不知为何红了起来。
“那摊主许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陛下不必生气。”苏昭红着脸安慰道。
幸好如今他带着帷帽,裴凌看不到自己通红的小脸。
“我才没有生气,”嘴上这样说着,但裴凌仍是觉得胸口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