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领着幼子刚刚踏入正堂的崔氏颤了颤,松开幼子的手,看着面前这一切。
“夫君,发生了何事?”
这几日,她也觉得十分奇怪,原本欢快的家中,却少了几分愉悦,府内的几个妯娌见了她也躲躲闪闪不肯说出实情,她晚上询问夫君,也得不到结果。
见实在是瞒不住了,苏太傅沉声,“是阿昭的事情,你不必担心。”
众人见苏太傅没想多说,便也收了情绪,不敢在崔氏面前表现出来。
毕竟苏府的众人都知道,当年苏太傅和崔氏在苏州成亲,之后苏太傅一人回了长安,原本想着之后将崔氏带去长安,可谁知崔氏有孕,无奈便只能留下崔氏一人在苏州等生下孩子,再将两人一起接回长安。
可因着崔氏早年身子弱,又不是父亲最喜欢的孩子,在崔家又被父亲的姨娘推搡导致难产,生第一个孩子,也就是苏昭的时候,难产三日,还伴随着血崩差点活不过来。
勉强吊着一口气之后,她实在是厌恶极了苏州的这一切,逼迫自己的父亲处死了那个姨娘后,她不顾着自己刚刚生育,拖着病体回了长安。
那个她三天三夜才生下来的孩子,自然是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被她扔在了家中。
之后的事情,苏府里的人也都渐渐知晓,苏太傅知道了妻子在苏州的事情,先是为妻子讨回了公道,可当其母苏夫人想要让两人将还在襁褓之中的苏昭带回长安时,却被苏太傅以不忍心让妻子伤心的理由拒绝。
因此从苏昭出生,一直到了十岁,都未曾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苏府其他人表面不说,实则时心疼这个被抛弃的孩子。
父亲在京城官途显赫,他却被扔在外祖家不被喜欢。
也正是因为这事,苏家的几个妯娌也才知道崔氏不喜欢这个儿子,甚至是到了厌恶的程度,于是很少在崔氏面前提起。
自然,苏昭要被斩首的消息,众人也都是瞒着崔氏的。
“到底发生了何事?”崔氏抱起一侧的幼子,第一次对丈夫冷脸。
她也有三年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了。
不如说是自从她生下那个孩子,她也没见过多少次。
十岁那年,见过几日,她也是躲着没有说过几句话,之后那孩子住进了宫中,过年也不曾回来,上一次见面,那孩子已经抽条似的,长得比苏太傅还要高一些,容貌也有六分与自己相像,但神情落寞,平静与她行礼之后,就未曾再说话。
直到这次回来,也没有来找自己。
放在之前,崔氏觉得自己是厌恶这个孩子的。
因为这个孩子的缘故,让她不得已停留在苏州,与丈夫分离,又因为这个孩子,让她差点死掉,所以一直在之后的十几年里,她提起这个孩子都是满心的厌恶,直到三年前,她产下了次子。
突然有个想法浮现在她脑海里。
苏昭生下来的时候,也如同幼子这般乖巧漂亮吗?
十七年前的事情仿佛一阵风一般吹过,她只知道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声音,也不哭也不闹,她原以为这个孩子会死,也发疯的诅咒这个孩子去死。
但却没有。
有了次子后,与次子相处的每一瞬,苏昭那清冷落寞的脸庞总是时不时的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阿昭锐意进言,被陛下打入大牢,十日后问斩。”苏太傅沉声道。
崔氏猛地抬头,眸中闪过愣怔,随即低头,颤声,“怎的突然会——”
半响,她低眸,“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了吗?”
“阿瑶不必担心,我会进宫去向太后求情——”
苏太傅叹气,“想必陛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会留阿昭一命。”
“若是太后也没办法,”苏太傅低声,“这就是他的命。”
听到苏太傅这几句话,众人也都是低下头,面色凝重。
“爹爹,要抱抱!”才三岁的苏琦不知为何婶婶们都看起来不高兴,但他还是像往日一样对爹爹撒娇。
苏太傅沉默的抱起幼子,看着那张与妻子相像的脸庞,唇瓣微颤。
“好孩子,父亲带你去看花,好不好?”
苏琦开心的搂住苏太傅的脖子,嗓音软软,“母亲也去。”
第二日,苏太傅来了慈宁宫。
许是心境不同,原本华丽辉煌的慈宁宫,此刻看起来也带上了些门庭若市的感觉。
太后向来喜欢热闹,如今梁王被囚禁,她的面上也多了几分忧郁和无奈。
“太傅来了,”太后道,“秋菊,赐座。”
行礼后,苏太傅直奔主题,“太后,臣此次来,是为了阿昭。”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跪下,“太后娘娘,阿昭的事情,果真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了吗?”
向来稳重的他,此刻面上的担心和郑重,不过是一个担心孩子的父亲会有的。
“太后知道,当年,阿昭本不应该做陛下的伴读,是太后您——”
“是哀家。”太后嗓音沙哑,“是哀家的错。”
当年,原本苏昭不用回到长安的。
先帝给还是太子的裴凌定下了皇后母家的表弟,可皇后担心侄子生性好动,不喜皇家拘束,便将人的名字划掉,让苏太傅把远在苏州的儿子接了回来。
“哀家又何尝不知,阿昭一心为了陛下,为了梁王,可是——”太后叹气,“苏太傅仔细想想,哀家也担心梁王,就如同太傅担心阿昭,可陛下的性子,你我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陛下心意已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陛下的意思是——”想起自己儿子的决定,太后也觉得自己的这个儿子如今变得嗜血残忍。
“阿昭的尸体,会留在宫中,陛下说了,十日之后,会给予崔氏诰命,不会让人看轻了苏家。”
终于,苏太傅身子颤动,被殿内的太监扶了出去。
与此同时,还不知道自己死后的尸体已经被安排好的苏昭,正在不知疲惫的看着卷宗,同时认真记录下那些他觉得有用的消息。
就连裴凌什么时候坐在他身后,将他环住的都不知道。
“看样子,这起案子当真是有隐情,”裴凌攥住人的手,毛笔指向一行字。
“齐中天死的那一晚,郑懿柔明明回了母家,郑家上下皆可以作证,为何郑懿柔还会承认,是她杀了齐中天?”
“若是郑懿柔趁着夜色朦胧回了齐家,将齐中天杀死,可事后她一口咬定人是自己所杀,实在是奇怪。”
“我也是这样想的,”苏昭靠在人的怀里,疑惑,“既然如同阿柔所说,是她杀了齐中天,为何那日还要回娘家,不回去,等着齐中天喝醉之后,回来再杀不也行吗?”
实在是想不到什么了,苏昭问道,“陛下之前曾在大理寺协助过两月,可觉得还有什么蹊跷之处?”
见人终于肯询问自己,裴凌微微扬起下巴,看这里。
“你之前曾和朕说过——”
“你说郑懿柔虽然是女子,但志向远大,曾与你说过想做游侠,这样的女子,必然不会嫁给一个平凡的男子,”裴凌冷声,“至少不是齐中天这种,嗜酒如命,爱好美色,一无是处的草包。”
“我想过这些,阿柔的父亲是个书生性格固执,向来不喜阿柔玩那些兵器,况且阿柔成亲那年才十六岁,或许是她的父亲逼她嫁给了齐中天。”
“朕也是这般想的,”裴凌将下巴搭在苏昭的肩膀上,轻嗅,“再结合之前说的,齐中天成亲之后也管不住自己,整日去花柳之地寻欢作乐,郑懿柔厌恶他,不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才会让郑懿柔下定决心杀了齐中天,单靠厌恶,郑懿柔是不会下死手的。”
“浪荡的男人,”苏昭愤愤道,“这些男人就不能管好自己的下半身吗,已经成亲有了家室,还要出去寻欢作乐,真是恶心。”
看着怀里人因为气鼓鼓而嘟起的小嘴,裴凌唇角带笑,附和道,“就是。”
又将人抱紧了些,自夸道,“这世间,专一的男子,还有谁能比得上朕?”
裴凌骄傲,“朕说过只有你一个陪读,就只有你一个,就算这三年你走了,朕也没找别人。”
“专一是指夫妻之间,臣和陛下是君臣,不一样的,”苏昭面色微红,“陛下总是乱说,还有,陛下不是找了几个内廷侍官吗?”
"谁说朕找了内廷侍官?"裴凌沉声。
“黄公公呀,”苏昭心里甜,嗓音也带了几分轻快和愉悦。
“哼,他们几人也配,无非是几个浪荡不成事的世家子,朕厌恶他们总是出入花柳之地,平白无故玷污了世家名声,寻了个由头把他们喊进宫,再找理由把他们赶走,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罢了。”
“若论专宠,”裴凌摩挲着人的腰,哼笑,“谁人能比得上苏家阿昭?”
“不过,这几日你许是见不到郑懿柔了,许是她初次来到京城,水土不服,昨日到了大牢,身子不适,朕已经让太医去瞧了,说是感染了风寒,等她好了之后,朕再带你去见她。”
原本苏昭以为,也就待个几日,谁知郑懿柔一病病了七八日,到第九日才有所好转。
碰巧的是,到了第十日,恰巧是裴凌对外所说的,斩首苏昭的日子。
于是第十日,裴凌上朝的时候,被告知苏太傅告病,未曾来。
见此,裴凌扯了扯唇角,冷声,“既然太傅身体抱恙,那么这个月便在家待着,没事就不要出府了,省的太傅病情加重。”
话虽然是这样说,可是旁人都能听的清楚帝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