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里不曾有人看穿过他的谎话,但他总觉得爱丽丝知道。那么小的孩子,还那么无辜的生命。和爱丽丝相比,意外降临到他这种十三岁时就沾了血腥的人的头上比较公平。
静静无人时,他大哭了一场。
十五岁的米兰换了身份,正式辞别这一家人,现在一些边缘城镇做杂活,改造了一些外形上的特征,再进到了蜃城。开头几月他会让汇去一些钱,身份再次更换时,米兰停止了这个行为。三年间,米兰既可以是凯伊、艾伦,又可以是安迪、奧古斯汀,还有更多:埃奈斯库、海菲兹、柯岗、梅纽因……这些名字,家乡的双层小洋楼中,父亲曾细细向他解说,母亲在旁静听,姐姐和他一起学习,这些都是谁,他们又是如何在遥远的数千年前演奏出所谓的乐曲……
米兰想到这里,指头抽搐了一下。
时间隔得太久,他的双手几乎只记得该怎样杀人了。
“珀西……”米兰轻声说,“留他一条命吧。”
对方沉默地注视他,许久,才叹息似的说道:“把他绑在这里。活不活得下来,看他自己的本事。”
米兰正要说什么,那哨兵从昏厥中醒转过来。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很意外:“求求你们……别杀我……”
米兰又蹲下与他平视,摇摇头:“好,我们不杀你。”
那人怔住,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接着狂喜非常,叫道:“真、真的?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怎么报答都没办法报答,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不必了。”米兰蹙眉,稍显冷淡,“你留在这儿。”
珀西已从废墟堆里找到能绑缚的道具,此时哨兵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怎样处置,眼色灰败了一瞬,却更迅速地意识到这是死里逃生的信号,一张脸激动得胀成酱红色:“那……我不带你们,你们可以自己去。从这里往西大概三里地,有一个窝点,平时那儿的人会给有麻烦又不能去城市里的人搭把手……我、我只能说那么多啦!”
米兰闻言,目光快速与珀西一碰,心照不宣。
哨兵被他们远远甩在后面,直到那片血池化作一个小点,米兰才说:“这里通向翡翠山谷,我才反应过来。”
珀西也笑笑:“原来如此……难怪当时松风听说大本营被包围了是那副反应。我早该想到,这样狡猾的宗教贩子怎么可能乖乖汇聚在一个点……上报消息的所谓线人,大概也很早就被策反了。”
狡猾和宗教贩子这两个贬低的形容词让米兰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反正松风不在跟前,珀西这家伙,爱说坏话就说吧。
“我们要去那儿吗?”米兰虽然这么问,心里已经差不多有了决断,“松风对你没有那么深的敌意,也许你的伤……”
珀西脚步停下来,回转身看向他。
米兰故意避开他的视线,两眼落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他胆子前所未有的大,伸出手抓起来说:“老话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不管总督府里有什么灵丹妙药,你这根指头歪歪斜斜的,压根没有接好。”
感觉盯着他的视线更炽热了些,就听珀西说道:“那你来给我接。”
“那我也得有工具吧?”米兰摊手,忽地肃容道,“那帮追杀我们的人是志摩国势力,你一定早就通知蜃城了,但是对偱义派那边,这却是还是个未知的信息……他们如果被室山利用不断和你作对,又有什么好处?”
“打一个也是打,打两个也是打,”珀西看上去对要面对的敌人不以为然,“这些势力、叛军再怎么闹腾,背后就算拧成一股结,也终究是乌合之众。维斯卡里统治的这两百六十年,不自量力的人多了去。”
“好好好,都是乌合之众,都不如你们厉害,”米兰感到头大,放软了声音顺毛摸,“可是以一敌二很危险,你也看到了,室山的人具备的科技甚至媲美皇室军方,一定是多年来投入准备的结果。他们又这样挑动冲突,很难不让人觉得接下来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珀西说出这句话的态度异常优雅。
“佩服佩服,不愧是大战术师、大军事家,”米兰做了个抱拳姿势,从过去母星那些叫做“电影”的幻灯片里学来的。
“那谁是那个将?洪水浪潮来了谁又去掩?不还是你么?珀西,何必总是把危险当做必经之路,我知道这是王室的教育主张,你从小就是按照这一套长大的,可是,你已经受伤很多次了。”
米兰顿了一顿,几乎有点掩饰不住那种赧然,“而且……很多次你都是为了救我。所以我更不想让你继续冒险。”
“你这是……”珀西看着他,米兰听出他简直是想笑又要憋住,“担心我?”
米兰只好认真看着他。
他想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担心你。可这句话的逻辑又并非他想表达的。不是借过钱所以要还钱的动机,绝对不是。
纠结不过数秒,米兰坦率地点点头,眼神几近郑重,又有种摊牌了你把我怎样的任性,
“是啊,我就是很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