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杀过多少个?”
两人之间的寂静先由珀西打破。
米兰一窒。
他不想去回想,可话到耳里,他发现自己能轻而易举地重现每次场景。数字清晰地烙印在意识深处,从来没被掩蔽,也不可能遗忘。
“十二个。”米兰听见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变得黏涩,可意识却更加缥缈,“加上绿旅馆里那个,十二个。”
“这是在蜃城五年的数字?”珀西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说,“并不算多。人就是你杀我,我杀你,尤其是……我们这种人。”
米兰心里暗自惊悸,但那种缥缈感又把他的神思扯远,他杀的第一个人的脸孔忽然出现眼前。
那时候他还在圣礼亚,从泥涂火场打滚挣扎爬出来,所有人都死了,他只有孤零零一个人。身上除了一把折叠刀、一盒火柴,什么都没有。
得去蜃城。他当时就这么对自己说,
得去蜃城,得找到那个仇家,否则自己什么价值都没有,再不配活下去。
那个时候他十三岁,其实没人知道,他不是五年前才去蜃城的,他十三岁时就偷偷前去,只是停留在了比外环更远的郊外。
去蜃城的路,十三岁的他先是走,后来被地方的帮派抢劫,他没有钱,所以被揍了一顿,肩胛骨被踹得渗血。那群人把他扔到路边嘻嘻哈哈地走了,米兰趴在那里,忽然有辆老式运输车在路上停下。
乡下地方才有这种在地面上跑的八轮大车,米兰顿觉亲切。真好,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想,太幸运了。
一个中年人司机走下来把他救起,抱着他上了副驾驶。
那老司机和颜悦色,自我介绍叫威廉斯,又说家住在蜃城边上的卫星城镇九犬,家里最近生了小孙女,一边说一边把照片给米兰看。假日聚餐的场面,红白格子的桌布上放着切开的手工面包,远处房屋围栏处有塑料做成的巨大向日葵装饰,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
威廉斯很和气,威廉斯给他喝水,载他去蜃城,路上保护他不被其他匪类侵扰。
这个威廉斯就是米兰杀的第一个人。
十年过去了,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开了大概四五小时后,车停下来了,休息站塑料的绿化擦过运输车窗,威廉斯去小解完,回到车里,按了一个按钮,车门车窗一齐锁上。
他扭过脸来,和颜悦色:“那边有个旅馆,你受的伤还是不能不管……我们先去歇歇,我给你包扎一下,再上路好吗?”
他说话时手一直放在米兰腿上,开始是小腿,又揉又捏,无比爱怜似的,又一把重重抓住,死命揉搓。
那时候他嘴上还在说:“然后我们还能吃个饭,这儿有家连锁挺有名……你头发的颜色真漂亮。”
像是谈起吃饭令他饥饿,他舔了舔嘴唇,喉结滚顿,又要靠过来把米兰抱下去。
米兰任由他,那老家伙贴近,马上就要朝他的脖子亲下去……
转瞬之间,米兰横手掀开驾驶舱上方的夹板,抽出里面的东西。
上膛,瞄准,他对着威廉斯的脑袋连开八枪。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其实人的脑袋和戳烂的水气球没什么差别。
红汤白浆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车座,挡风玻璃,仪表盘,米兰的脸上。
威廉斯的尸体向他倒去,米兰向前避开,死人被夹在他和车座之间。还未消散的体温从米兰背后传来,他越过威廉斯笨重的下半身,在操纵系统上一个按键一个按键地尝试,终于听到“喀”一声。
车门打开,米兰推门出去。找到能源箱,射了一枪,划了一根火柴,庞然大物登时被烈焰包裹。
米兰带走了威廉斯的枪,还有那张聚会照片。他没有继续去蜃城,而是找到了去九犬的方向。
很快威廉斯的美谈传遍了小镇。流落的小男孩说,威廉斯先生载了他一程。路上他们遇到了帮派的打劫,威廉斯先生死了,英勇搏斗,是个英雄。临死前把这张照片给他,说放心不下家人。
威廉斯的大儿子愤愤不平说一定是那个叫迦南的混混帮派,女儿则哭得几近昏厥,女儿的女儿,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坐在摇篮车里,在其他人介绍后,米兰向她轻轻招手:“你好,爱丽丝。”
他在这户人家留下,半是客人半是佣人,呆了两年。在爱丽丝三岁时,在一次和家人外出途中意外去世,米兰得知消息后极为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