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这话时二人已穿过一片变异枯树林,珀西闻言后立刻停下脚步,徐徐回身面对米兰。
这个动作应当没花去什么时间,但在米兰看来却如同慢动作似的,每一次角度细微的变化都深刻又明确地印在他视网膜上。
这是因为他自己也很紧张吧?米兰说完那句话,明明是实话实说的承认,可不知怎的血就像冲到了脑袋里一样,脸颊蓦地发烫,身体几乎进入一种战斗或逃跑模式,一个声音大喊大叫说你发疯了,另一个声音则劝他赶紧挖个地缝钻进去。
结果两个声音都是米兰自己,他只好更荒谬地分出第三个声音让他们全部闭嘴。
确实是发疯发得厉害。米兰想,我到底要躲什么,怕什么,羞耻什么?
他像是给自己鼓劲儿,抢着在珀西站定前就往上凑了两步,一把掰住对方的肩膀,脸庞就这么几乎贴着珀西的胸膛,定定地说:
“这很难发现吗?我当然……当然担心你牵挂你!从禁区代这一路上我都害怕你再受伤,听见有个人从河上跳下来救我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求求千万不要是你。如果你真出什么事,我简直没法……”
米兰突然停住,再说不下去。这刹那,心头缠绕的若干绳结倏忽打开,其后东西的全貌毫无掩饰地呈现眼前,太赤裸太强烈,根本无法直视。
他渐敛呼吸,两人间便有一道沉默横亘。
米兰感到轻微的撞击声,起初疑心是幻听,片刻才醒过神来,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珀西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闷闷的,因而笑或没有笑模糊不清,
“为什么?”
米兰一怔,几乎有点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牵挂你吗?他又怎么能找出个答案?再精确的文字、词语,也没办法捕捉人类一刹那中念头的繁复幽微,何况,他自己都拿不准,被牵动思绪的感觉悄悄潜进心底深处时究竟是什么时候……
“那我也不知道。”米兰微微一哽,斟酌片刻依旧说下去,“可能因为,我觉得你是很好的人?”
珀西听到这话一愣,无法形容感受,几乎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有任何感受。
像一种巨大的爆炸发生在面前,有那么几秒,他好像完全忘记了脚下是哪里、自己又是谁。
待回过身来,面前的家伙已经退后几步,脸上带着一种羞愧难当的神色。米兰的赧然之态并非青春少女那样娇羞忸怩、惹人怜爱,而是明明白白的歉疚,几乎像在说:不好意思,说了乱七八糟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珀西觉得该是为这神色光火,却又没法对面前人生起半分气。光想到刚才那句“你是很好的人”,他便有种胸腔里的器官被什么托住的感觉,熨帖到他想将之永久放上去。
“我也,这么觉得。”珀西说,声音骤然变得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一半,“你……非常好。”
在还没放掉那个哨兵自生自灭时,他听到米兰说出不想杀人的话,其实珀西也有片刻失神。
对方那刹那的表情几乎接近挣扎,苍白地反抗着什么,却连自己在进行反抗都不知道。这让珀西想起他坐在只有皇室准入的阅读室的那个下午。
当时是暮春时节,四周装点着维斯卡里家而从其他星球运来的新鲜花草,珀西身边就有一瓶热烈开放着、形状犹如月亮的花卉。花朵传来袭人芬芳,珀西眼睛从屏幕移到那澄然明亮的金色花瓣上,丝毫没有被色彩温暖,更觉刺骨冰凉。
面前的屏幕上展现了一份需要特殊权限调取的文件。
那份清缴鹭原边缘残留合成体的作战计划。
人就是杀来杀去,珀西早就明白,但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有时甚至没有一个正当些的理由,甚至,不需要理由。
没错,合成体确实出现了,也确实需要介入管控。可它们为何出现,绝不是教科书里所记载的理由;而政府展开歼灭的真正动机,则与大众相信的“真相”全然无关……
这之后的很多年里,珀西有意识地不去过度思考这些事,哪怕是踏上鹭原的土地之后,他也没有真正进入过禁区。
哪怕他到过围栏外很多次,意识地伫立、沉默。
禁区只是废墟、灰烬、最终会变成灰尘倒塌,不足以成为证据。记载在书卷上、信息档案里的历史,才是唯一的真实版本。
他想起菲奥娜曾经一度对他说过的话,对方玩笑着,又几乎是劝解的语气:珀西……珀西瓦尔,你名字里最重要的部分,你知道是什么吗?是我们的姓氏,这个国家的主人的身份。
言犹在耳,然而在方才有某一个时刻,注视着米兰时,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珀西瓦尔·维斯卡里。
米兰看着身前人继续向自己走来,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他应当很紧张,可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缓下来,似乎对方的生物力场已让他感到安全。
多么奇怪啊。米兰暗暗自嘲:墙头草一样,只是看法改变了,就连感受都不一样了。
走完这短短几步路不过是眨眼功夫,就在这时,一阵窸窣翕变直直从耳后几近处而来,米兰骇然大惊,身体挣猱一展,已经挡在珀西前。
可这防范并没起到作用,米兰只觉脚下一震,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