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雷斯说过,这东西只能撑三十分钟。
两人被不徐不疾的泥浆冲向未知方向,米兰想要上浮换气却没有力气,也许是辐射,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他衣物下的皮肤开始感到刺痛,身体也越来越沉。
珀西看出身侧人的异样,完善体更充沛的体能驱使他在这样险恶的环境里也能凭借意志移动,他来到米兰身边,伸出手,从后者腋下穿过,架起了对方向上游去。
米兰的脑袋终于从那些粘稠液体里出来,抓紧机会大吸了一口气,这时还陷在污秽沼泽里的身体像被托举一般,一道力量发动,他整个人终于从那种窒息般的桎梏里解脱出来,膝盖接触到陆地时米兰几乎整个软倒,泥人一样化在地上
珀西将他推上了岸。
米兰全身被污染泥浆裹着,几乎爬不动,咬着牙,使出了近乎吃奶的劲儿挪动——珀西还在河里,他得把他救出来。
珀西此刻也感到了这污沼河的诡异:这一河道的液体像活物一般,中层和下层的“水”死死缠住他的腿。
“手……”米兰上气不接下气,虚弱地说,踉跄着爬到水边,差点又一头栽倒进去。他眼睛没出毛病,清楚看见珀西的身体正在缓慢下沉。
这条河是流动的沼泽,动作越激烈,下沉越迅速。
米兰趴下身子,左手狠狠抓住地面,五指甚至插进了碎石里,他右手伸出,又更大声喊了一句:
“手给我!”
“不行。”透出面罩的声音清晰而充满决断,“我会把你再拉下来。”
“难道你要让自己陷下去吗?”米兰胸膛激烈起伏,声音嘶哑,“你先拉住我——”
珀西不止没有拉住他的手,还抄起一个水里漂浮的废弃电路残骸往他方向扔过去。
“你先走,”泥浆中的贵族换上调度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下游附近可能有人,你去找人来救援……或许来得及。”
来得及个屁!米兰没力气骂出声。他观察河道的流速,等他找了人再回来,珀西早被冲到没影儿的地方了。
“你等着……”深吸一口气,支撑着半瘫的身体向余光所见爬过去。
那里有一堆被冲刷上岸的废品,半浸在泥浆里,其中一条工业输送带已经破破烂烂,底部还镶嵌着金属链条。
米兰抓住那截链条的尾端,在手臂上缠绕了几圈,锈蚀和放射性粉尘像力刀切豆腐一样刺穿衣料,陷进了他的皮肤。几乎一瞬间,灼烧感传来,他的手臂飞快地出现了一连串红色水疱,狰狞极了。
米兰顾不上感觉疼,又从垃圾堆里找出更多结实的线状东西:挂缆,光纤束,电线、钢丝……全部系在一起,合成一股粗绳。
米兰咬住绳头,和链条打了个死结,吐出来的一段迅速系在自己腰上。
不是他靠这个救起珀西,就是他被这玩意儿绞成两截。这个刹那,尤里安形似腰斩的尸体又从眼前闪过。
米兰咬咬牙,趴回岸沿。
“抓住!”他喊,把绳子抛了过去,“缠在你身上。”
珀西照做,举手投足间却带出一股担忧。米兰想自己大约也是同样愁眉苦脸。
他使出全身的劲儿,向后拉。
珀西的体重在正常范围,但裹覆全身的泥浆太沉重,更别说邪门的深水层里还有某种引力,死死抓住活物不让脱出。
抗力全落在米兰腰间那两圈绳子上,他感觉内脏像被铁丝缠绕,用力挤压。
被军队抓捕时落下的肋下伤口被扯裂,上身衣料崩裂开,他身下,一块因受力而从地面翘起的锐石因为动作,狠狠插进大腿前方。
血混着泥水流出来,身上每一寸都在疼,过度用力,小腿肌肉开始抽搐。
米兰咬牙,翻了个身,用背部贴地面,背肌和肩颈发力,倒退着一寸寸往后退,双手紧紧握住链条,金属卡在皮肤上割开新的伤口,嵌入血肉。
“……上来!”
他视线里远处已一片模糊,珀西如同一道阴影。腰间圈索被挣到极限,拼死相救的人终于被拖出泥沼。
米兰整个人向后倒,痛得眼前发白。
最后一刻,手才彻底松开。
珀西爬上岸,第一件事来到他身边,半跪下抓住他摇晃。
米兰好容易才回过神来,咳嗽几声,“,妈的别晃了……我还没死。”
“你的伤……”珀西说道。
米兰抬起脸,想把腰间东西解开,珀西快他一步,有力的手扯断那些复杂的拼接绳索,又带着小心翼翼,避免伤到他。做完这些,他才摘掉裹满泥污的防护服,甩开了面具。
军方装备密封性极好,他身上大多地方仍是干净的,除了一些泥点溅上了头发。
米兰喘着气,心想现在的自己和他怕是两个极端,一个污水沟里打滚起来的土虫儿。念头一动,新伤旧伤的痛变得鲜明起来,第二念却是:身边人大概也是哪里都疼吧?
“邪门的垃圾沟……”米兰喃喃道,合起手掌用力抹开脸上残留的淤泥,蜜色皮肤从深褐发绿的液体里露出来,看上去颇为野性。
他略一甩头,才发现珀西在盯着他。
“怎么?”
也算生死关头一起过了命,米兰对他的态度早就变化,自己却还未完全察觉
珀西视线低垂,看米兰满身还没清理干净的污迹,血已经从伤口流出来,黑一块红一块,喉结动了动。
“为什么这样做?”
“什么?”
“刚才,”珀西道,“非要救我。”
若非真的没力气了,米兰想蹦起来戳戳他的脑门,听听里面是不是进了污沼河的泥水:“老兄,你发烧还没好么?你先救我的。”
珀西本在靠近他,闻言一顿,又向他走过来,“那好,算是扯平了吧?”
“什么就扯平了?”米兰笑了笑,心想这是生死大事,哪有平账可言,“你不问倒好,既然问了,我也有问题……你怎么就那样跳下来了?”
“我有军方的防护服。”
完全是没答道点上。
米兰腹诽他的避重就轻,却也不确定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这一时刻他只觉得脱离了危险真好,能呼吸真好,活着真好。
不止他活着,豁出命来救他的珀西瓦尔也活着。
米兰眯了眯眼睛,让自己在短暂沉默中放松,但很快他发现这办不到:充满了辐射粒子的腐蚀性液体顺着伤口渗进皮肤,火辣辣地痛。
面对疼痛,他第一反应总是去压制,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会让人看出弱点招来更大的危险。米兰努力作出镇定模样,肩膀却一直在抖。
珀西反应过来,话都没来得及说,一个箭步已经将他扛起。
“你——”米兰矢口惊呼。
“真是白痴。”那道向来优雅疏离的声线罕见地恶声恶气,接着米兰听到脚步急速踏在地面的声音。
四周毫无人烟,土石和废弃物品堆起的荒岭环伺,变异得比起树木更像塑料的丛林掩映视线。
他们处在未知之地,去往未知的方向。珀西什么都不解释,只是一味地往前挺近,召出释提桓因在手,强硬迅速地拂开阻挡。
你要带着我去哪儿?——如果是过去的米兰一定会问出口。
这一刻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