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谓的追兵,是谁?偱义派的人?”严肃的银发男人看向米兰。
米兰苦笑:“不是他们……如果我想到没错,之前那个袭击,应该是有第三方势力想要挑起你们和偱义派的矛盾。”
“妖言惑众。”山羊胡子冷笑,“偱义派的家伙们不老实很久了,他们也最会玩这种嫁祸的把戏。你要么是蠢到以为所谓第三方真是另一股势力,也么就是你是偱义派暗桩、也参与其中!”
米兰厌烦至极,不想理他。而瑟雷斯也没对山羊胡的指控做出什么反应。
这时候那个跛脚的青年说:“队长,刚才忘记报告,殿下安全了,应该在总督那边,他身上有伤,目前在休养。”
“好。”瑟雷斯点点头,“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视线移到米兰脸上,穿透般的目光停留了一阵,复才蹲下身子,平视米兰,毫无温度地说:“你很危险,我不喜欢冒险。”
米兰几乎失笑:“能让你这样的军人觉得危险,真是我的荣幸。”
山羊胡子很不欣赏米兰的嬉皮笑脸,再度谏言,这次语气郑重许多,仿佛真的在贴心地出谋划策:“队长,和他废话没有意义。您的责任,殿下的身份,这家伙的存在同时玷污了两方。刚才您听见格兹说了,殿下身上负了伤……谁知道是不是就是这小子干的呢?外环的那些垃圾们为非作歹,根本没有活在世上的价值……”
“哈。”米兰尖利地笑了一声。他忽然间无法忍耐,实在受够了一只苍蝇在耳边不住嗡响。
“看来现在的帝位该换你克里特先生坐。”米兰说,“这个国家的臣民在你眼里一大部分都是不够格的,换你当皇帝吧,把我们都杀了,帝国再也不会有资源短缺和财政问题了。”
“你!”克里特仿佛要冲上来拳脚相加,被旁边的跛足青年死死拦住了。
“够了!”瑟雷斯呵斥一声,用眼神让克里特退下。
山羊胡子原本脸颊凹陷,现在被气得鼓起来,面上阵青阵白,咬着牙死盯米兰片刻,拂袖而去。
米兰犹嫌不足,对着瑟雷斯没有任何打住的意思,笑着说:“我见过很多你们这种人,住在内城,吃得好,穿得暖,生下来就以为金汤匙是人人都有的,这辈子从来没短过钱,找父母说一声就有了地位,有了高高在上喊旁人跪下给你们擦靴子的权力……你带领一个纠察队,到底在纠察什么?为了谁纠察?哈哈哈,你关心什么?”
瑟雷斯盯着他,眉头皱得越来越近,皱纹挤成了三叉戟的形状。
“其实你什么都不关心,你也什么都不懂,”米兰抬起脸,凑近了些,愈发不加掩饰地嘲讽,甚至存了故意激怒的心,
“你见过我见过的场面吗?我遇到过的死人一定比你多……我见过人活活饿死在街上,见过小孩半个身子都腐烂了就那样扔在巷子里,旁边就有流浪汉在撒尿和吸致幻剂,见过你们嘴里的渣滓尸体被扒干净了、倒挂在杆子上,便利店店员告诉我,那个妓女被纠察队故意用撬棍打了十五分钟才断气,他们明明可以一枪送她个痛快。只因为她不愿意在那天接客,对,你别那副表情,你很意外吗?妓女不愿意接待你的同类,那些为了猎奇、突发奇想跑到外环寻欢作乐的贵族,哈哈,就是你们这些人会做的事……
“得了。别装模做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可以私刑啊?你的同僚们不是最爱用这套吗?老实告诉你,这条命栽在你手里我没什么可怕的。”
说话时,笑声得愈发收不住,最后收尾却乍然冷却,结冰一样:“这条河再脏,也比你们权贵干净。”
跛足青年面色惨白,瑟雷斯沉默地看着米兰,倏忽侧过脸去下达指令:“格兹,去把作业服拿来。”
跛足青年失魂落魄似的,应声回到人群后取什么,再过来时手里多了个透明的布料,尾部缝合在一起,很大。
简直是裹尸袋,米兰想。
“能言善辩,更不能留你。”瑟雷斯说,没什么情绪,就像在说雨天会下雨,晴天有日出,他示意队员把拿来的东西给米兰套上,又说,
“污沼河对你这种原生体几乎能即时致死,穿上这个,能隔绝三十分钟。你不至于……那么痛苦。”
米兰脸上在笑,心里像塞了无数铁块似的沉重。
“这么说我倒是要感谢你,真仁慈啊。”
瑟雷斯没有对这明晃晃的讽刺生气,现在他眼里的米兰同死了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跛足青年完成任务,米兰被套进了那个袋子里,接着转过身去,背对他们做了个手势。
叫做格兹的下属向前一步,额角布上了一层冷汗。
“对不起,”他说,那种诚恳的歉意并不像伪装出来的,“我也不想……对不起。”
他没有等待米兰的回应,伸出手推了一把。
米兰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耳边响起的不是水花溅起的哗啦声,而是那种被沼泽吞没时黏腻泥浆涌进耳道、孔穴,发出的犹如蠕虫蠕动的声音。
滑腻滞重,让人感觉会被永远封存其中,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就在这刹那,一声从远处传来的呼喊响起:
“住手!”
米兰背部直接接触水面,巨大的冲击力带来疼痛,隔离防护层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水里很冷,刺骨冰寒,让他全身肌肉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可他此时无法注意这些感受,世界好像只剩下那道声音。
是珀西吗?他想,但那怎么可能!
珀西已经被总督安置好了,怎么可能追来,又怎么可能——
水中传来声音,闷响,快速地从表面传到中层。
有谁跳下来了。
米兰已经跌落到河流中层的淤泥里。再看不到沼口码头上的情况,更不可能知道突变惊住了所有人。
总督府的飞行器以风雷之势降临,金发的贵族从中出现,手拿一套军方专用的装备,一边疾行向前一边披上。
“殿下快止步,您小心——”有人下意识阻拦,话音未落就被巨大冲击力推了出去,一连滚了好几个跟头。
“珀西,你要做什么!”瑟雷斯向任性的年轻人厉喝,对方却头也不回。
皇室血统之间,这样的行为是绝对的失礼。
瑟雷斯脸色糟糕,怒火还未来得及爆发,眼神忽然变为惊惧。
“……你给我停下!”
珀西瓦尔要干什么?他走到了甲板尽头,完全没有停步的意思。
“珀西!”
在场者俱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个家伙,一定是疯了……
他居然跳了下去!
米兰意识逐渐涣散。
周围环绕他的泥浆不再有液体感,变得致密沉重,仿佛有形的触手或绳索,绊住了他的四肢,让他进一步地失去挣扎的可能性。
声响的来处靠近他,游过来的是个人形。
混账!米兰思绪激烈的爆发,不要是他,千万不可以是他……
那身影终于到他身侧,一只手伸出来,紧紧拉住了他。
对方身上裹着更精良厚实的防护服,脸上严丝合缝覆盖着潜水面具。
面具上有一个视窗,对视瞬间,米兰认出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眼眶倏然滚烫。为什么这个人会突然出现?
难道真是为了他……
珀西对他做了一个手势,那意思是让他不要害怕。
本以为必死的绝望消散,米兰确实放心下来,自己却分不清理由:到底是因为见到了救兵而松了一口气,还是因为身边的珀西全须全尾、防护装备彻底隔绝了可能的污染?
他这么想着,发现身上的防护服正在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