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这才看清。
这是一个类似港口的地方,一个不远处的小铭牌上写着“沼口”两字,瑟雷斯的背影在码头尽处,注视着身前流动的东西。
米兰被押解到他身边,俯视了一眼。
一条肮脏的泥浆通道,过于粘稠,时不时发出“咕噜噜”的气泡破裂声。
河面上浮动着放射性物质和被腐蚀得看不清形状的垃圾,也许还有处理过的尸块。它散发出的味道不是恶臭,而是更强烈的,从醒来时就一直让米兰眩晕的化工气味。
米兰见过这条河。
砰的一声,他被丢到瑟雷斯脚下,像一只蜷缩着的小虫仰视庞然大物。
对方决定他的生死,踩下、或不踩下那一脚。
“M6270,或者,‘米兰’……”
先开口的是瑟雷斯,“你连姓氏都没有。”
这句话当然有言外之意,哪怕他说话语气很有威仪礼貌,可米兰知道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什么。
恶毒的贵族。他甚至感到一种想笑的冲动。无论披上多富丽堂皇的伪装,这群家伙的内在也不会变。和眼前这条河道一样。
“说,”瑟雷斯声音冰冷,眼睛根本没看他,“你费尽心机,接近珀西的目的是什么?”
荒谬感从米兰骨头里钻出来,他知道回答什么都是没用的,瑟雷斯的脑海里已经拟定一个故事,而且深深相信事实就是那样。
但他依然要为自己争辩:“我没有。也没有绑架你侄子。”
“是吗?”瑟雷斯果不其然讥谑地笑了笑,米兰闭了闭眼睛,想,接下来他会说:你一定是另有所图。你先偷了钥匙,然后——
“你从偷钥匙的时候就计划好了吧?引导飞行器的主人追踪你,之后的事情就水到渠成,等到鹭原这个机会来了,你又再度出手了。”
果不其然。
米兰在这个瞬间切实地感到了一种近似痛苦的情绪。他还需要说什么呢,向一个根本将他看作世界上最肮脏渣滓的人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尚年幼一些的时候,做过这种事,但那是因为那时他还以为这样的自证有用。
“你愿意这么想的话,是你的自由。”米兰的声音变得更冷一些,“但是我没有绑架你侄子。我和珀西瓦尔同行躲避追兵,不是绑架。”
“哈。”瑟雷斯笑了笑,像那种听到一条狗要做人的态度,“同行……你知道你是什么吗?外环的杂碎。”
他继续说:“帝国的贵族和一个外环的杂碎不会同行,不,哪怕你们共处一个空间,你和他依然处于两个世界。你们永远不会是伙伴。”
像一把尖刀插进他心里,强烈的痛感。米兰有一刹那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了,随即感到了无比的愕然:为什么他会对这样的话有这么大的反应,这难道不是他自己也知道的事实?
他和珀西之间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阴差阳错,等脱离这个环境,等对方又回到蜃城,等梅菲斯特的浮华与权力再度熠熠生辉的时候,难道珀西的想法就和他叔叔的不一样么?
米兰蓦地笑出声来,他的小命都快不保了,还有空琢磨珀西会想什么。
瑟雷斯因他的笑声不悦,走过来,绕着米兰转了一圈,军靴在老旧的码头甲板上发出鼓点般的声音。这是一种恐吓,模拟倒计时,米兰再一次被提醒,他这次大概没那个运气回去复命了。
“别以为你那些小聪明可以骗过任何人,你接近他,是有目的的。”
瑟雷斯笃定地说,那么的权威,让米兰觉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不知什么时候纠察队那些人也跟随到码头另一侧,远远站着,此刻见“审讯”似乎有了结果,山羊胡子克里特走过来,笑着说:“头儿,我就说吧,这人嘴没那么容易撬开。”
瑟雷斯并没回答。
克里特又说:“其实呢,像这样没什么价值的犟骨头,费劲儿撬开他的嘴也没什么用……渣滓一块,能吐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杰克不是说了么,他连他那个小混混帮派的核心成员都不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瑟雷斯回看克里特,语气严肃了一些。
克里特“啧”了一声,回头扫了眼一众纠察队员,扬起一种充满鼓动性的腔调,大声说:“为了您侄儿,为了维斯卡里这个姓氏,也为了兄弟们,直接处理掉他不是更方便?眼前就是个绝佳地点……”
“这样不好吧?”人群里有个年轻人像是才感到,听见山羊胡那番话登时慌张,忙不迭走上前来。米兰看出他拖着脚,有点跛足的模样。
他来到瑟雷斯面前站定,先行了一礼,再站直了说道:“副队长,这可是私刑啊?”
克里特漫不经心:“这里是鹭原。而且……扔进污沼河的一切都会消失干净。”
瑟雷斯的眉毛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