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雷斯显然愤怒至极,反常地冷笑道:“一位企图用炸弹袭击议员不在乎路人是否被波及、今夜又徒手杀了无辜平民的……和平爱好者。”
“如果你要这么认为的话。”米兰再一次重复他先前的答复。
“给我滚出来!别鬼鬼祟祟躲在暗地里!”瑟雷斯忍无可忍地怒吼。
被他的怒气所感染,一旁本受惊萎靡的队员也情绪大变,歇斯底里地咒骂着米兰,要他这个懦夫、胆小鬼、疯子立刻现身,并说他这些混淆方位的花招不管用、大不了纠察队就在今晚把旅馆完全轰炸成渣滓,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良江不由得想:这样岂不就成了和米兰一样的炸弹犯罪?
瑟雷斯用光源照遍了室内每个角落,哪里都不见米兰的踪影,他折返回身,对良江道:
“你,带上你的同事,和那边那个妓女一起出去,我们要开始‘清扫’了。”
依然是不容违抗的命令语气,在那个红发女人对如此直白的身份揭露想要表示不满时,瑟雷斯的枪已经指向了她的额头。
枪口距离女人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良江屏住呼吸,惊惶地望向红发女子,给了她一个“赶紧”的表情,如履薄冰地转身向外走。
夜色里二人保持沉默,与仍在昏厥的布伦达一起,听着雨点击打大地制造的轰响,那声音几乎把室内响起的连续枪响盖过去了。
他们应该是如另一个队员提议的那样,用枪把绿扫射了一遍吧?良江静默的想,当下这个情形,也只有这样能抓到米兰了。
大约两分钟后,枪声戛然而止。
他们逮住他了吗?还是一发子弹已经击中他了?
静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身边的红发女子面露怪异,忍不住主动向良江看去。
那眼神的意思是:里面怎么了?
如果他们找到了米兰,应该不至于这么久都没传出声响。
良江惴惴不安,和女人对望了一眼,决定由自己、这个最后的“绿”旅馆相关人员,进去看一看旅馆现在的情况。
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陡然睁大:
粗粝的水泥地面上现在不止鲁伯特的实体和苟延残喘的杰克,还有看起来彻底失去知觉的瑟雷斯以及部下。
他们与先前没有变化,皮肤上没有损伤侵害的痕迹,胸膛规律起伏,显然还活着,只是被什么暂时弄得昏迷了而已。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武器全部消失了。
米兰……良江胸腔里心跳剧烈加快。
他应该已经脱身了吧?
瑟雷斯先前用来通讯的工具亮着,歪斜地甩在不远处,从中发出激烈的电流声,一个声音在质问:到底怎么了?赶快回话!随后又说,纠察队总部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
两个清醒着的女人谁都没有在意这东西,红发女子手脚轻快地在三个纠察队成员衣物里搜索着什么,而良江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多做停留。她向二楼走去,在抬步跨过鲁伯特挡在楼梯口尸体时,良江选择紧紧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冲了过去。
她快速冲向那个尾端客房,从壁橱中小心翼翼地打开秘密通道。
那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一个深棕头发的青年男人在其中。
良江当然不期望米兰在里面,相反,她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悬着的心缓慢地落下,在接触到柔软底部时甚至有一种熨帖的感触。
随后良江的眼睛发现了什么。
——在储物间闲置的毛巾架角落,放着一个细小的白色纸鹤。
“……”良江微微长开了嘴,想说什么,终于化作一个略显酸楚的笑容。她飞快地把纸鹤收了起来,放进了制服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步履轻缓地退出壁橱,将一切复归原位。
夜风裹挟银针似的冷雨,击打在米兰脸上。
他的眼睛半眯起来,视野并没有因此受影响。他□□是一台制造成机车模样的飞行器,漆黑镀鸦羽色的涂装,这种颜色代表了它不可能在普通市场上流通。
机车当然不属于米兰,启动它的钥匙——那个被铸造成实体仿古钥匙、藏着生物口令的东西,是从二十分钟前被他击倒昏迷的纠察队长制服内侧找到的。
米兰颇为惊讶:没想到看起来务实严肃的男人还会喜欢那么花俏的设计,跟古人类的中世纪艺术品似的。
蜃城的一切都那么腐朽,为了满足高级阶层各种欲望的尖端技术日新月异,但交通载具却是值得依赖的好伙伴。
尤其是这种能在空中飞的。
感谢这把钥匙,他必须迅速脱身。
——除了逃命外,他还想起自己身上负担的任务。
所属组织的附近,那条贫民区巷道口有个独居的盲眼老婆婆,米兰初来蜃城时受到照顾颇多,所以此后每月都会帮她带些口粮。
五年来一次没有落下,这个月的期限就在今天。
如果让眼不能视物的老妇人在雨里一直等下去,那未免也太造孽了。
漆黑闪亮的浮空机车疾速前行,将米兰带到了城市另一个区域的上空。地面和半空的灯光缤纷而强烈,将夜空染成了更复杂、也更污浊的深沉色彩。
周身快速行驶着许多小型飞行器,也有悬浮在夜空中的巨大船舱。这些东西号称夜间乐园,说穿了,不是赌场就是妓院,而且绝不可能允许米兰这样的人进入。
再往前,是“第二心脏”。
米兰面无表情地睨了一眼身下风景,轻侧车把,向更东边而去。
香槟色的悬浮巨塔高耸入云,外表金碧辉煌,俨然像如同早期人类记载里那颗永远燃烧的天体。灼人眼目的灿烂光辉远达数里外,就连浓稠的黑夜与暴雨也无法侵蚀,霸道,绚烂,正如它所象征的皇权。
宽阔机翼竖向收叠进建筑外侧,成为两条支柱,沿高大支柱向上,在这座名为梅菲斯特的巨兽顶端,一场舞会正在举行。
宽阔华丽的大厅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浅发色容貌姣好的男女或亲或疏地交际。但若置身其中久一点,就不难发现,许多人交谈互动时,注意力不约而同地聚集于舞会的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