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颀长优雅的青年端着酒杯，在和环绕身边的人说话，又好像在独自思索着什么。他的肩膀宽阔，肌肉匀称，留着至腰际的淡金色长发，眼睛的形状与当今执政首脑相似，却不是那样冰一样淡漠的银蓝色，而是更偏向湖水的柔和的湛蓝，因此为他整个人添加了一层纤细的印象——哪怕他的身形其实远比寻常贵族男子更加高大。

无数视线在悄悄关注这个男子，不约而同地揣测他下一步的动态：是接近伯爵家的千金，还是与军政大臣的女儿说话？刚才他是不是向皇家乐师瞥了一眼？有传言说，某某议员的幺女以前被他追求过……

无声的喧嚣议论此起彼伏，传递在人们看向彼此的眼神中。

这样的氛围里，被密切关注的男子却忽然放下了手中酒杯，对环绕他的男男女女露出了温和到堪称纯良的笑容，轻轻说了句：“抱歉，失陪一下。”

没有任何解释的理由，人墙因为他向前的步伐而自然分成两边，目送他离开了舞会大厅。

见证这场景的人有的愕然，有的不满，始终没有人敢上前挽留，或者在他背后指责此举太过失礼。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舞会就是为他举办的，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云集在此处，也都是为了那个目的，和这位男青年，以及男青年背后的家族攀上关系。

珀西瓦尔·维斯卡里，维斯卡里家族嫡系一脉的四子，当今执政首脑的弟弟，而且是最受宠那个弟弟。

他的姐姐黛安是当今蜃城与整个南方区域政体的实质掌管者，其余的一兄一姐也分别高居内阁总揆与军务协统。

维斯卡里分支出去的其他旁系亦有许多后裔，也都往往身居要职，蜃城究竟是谁的盘中珍馐，人尽皆知。没有人会无聊到用自己脖子测试铡刀锋利与否，当然也就没人敢找珀西瓦尔的不痛快。

珀西瓦尔毫无阻挠地远离了人群，独自来到走道上。舞会中的那帮人无聊到让他差点忍不住直接当众打呵欠，透过落地窗俯瞰雨幕中的城市反而是种更惬意的体验。无数悬浮的投影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各式各样的消息。

仿真餐厅的广告，某某议员竞选主张的洗脑性重复，某企业联谊活动地点通知，复原古人类用具的新产品上市，金融指数，地区新闻，还有一些人自发投放的对他姐姐歌功颂德的政治宣传。

在悬浮的屏幕旁漂浮着一架巨大的十字，闪烁着洋红色的光芒，其下小字不断从右向左滚动。

珀西瓦尔上周才听人说过，蜃城的各种宗教势力又发生骚乱，对此内阁只是不屑一顾地归结为北方佬们的有一次尝试。

绚烂而杂乱的光影无甚美感可言，珀西瓦尔只是闲散地把目光搁置在这些不断变化的小方块上。

这样的宁静没有维持多久，色彩各异的小方块忽然齐刷刷变成了红色。

在它们幅面的顶部，一致地闪过相同的紧急情况字体：

……旧哈克尼区，纠察三队遇袭……

几乎于此同时，珀西瓦尔的通讯器传来了一条新的消息，加密过的语音讯息清晰无误地传达到了他的耳中：

——警告，检测到您的实际位置，您的载具编号PE0026于「21点47分」解锁，驾驶轨迹偏离平均数据样本。是否需要介入？

珀西瓦尔皱了皱眉。

他通过通讯器下达指令：“接通瑟雷斯……他最好还活着。”

飞行器降落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棚屋顶部。

雨水敲打着金属机身，米兰抓起副驾驶座上的纸袋，推开舱门跳进雨幕里。

狭窄的楼梯间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他换上的雨靴有些不合脚，踩在湿滑的台阶上不太稳固。

二楼走廊尽头，老人佝偻的身影没有出现。

“奶奶，”米兰试探地抬高嗓门。

过了好一阵，又重复几声后，才有回应。

“来了……”

颤颤巍巍的低矮身影出现，拄着拐棍。

米兰加快脚步，想帮她避开要跨过的那道阶梯。

——忽然间，一道灼热的光束从天而降！

光亮劈开雨幕，在米兰面前的地面上炸出一个焦黑的坑洞。

混凝土碎片四溅，米兰对远处的老人大喝：“躲开！”本能地后退，手飞快摸向腰间的枪。

在他左侧上方，另一架飞行器从雨雾中俯冲下来，几乎是刻意想要撞翻米兰。

米兰眼见不对，立刻后跃，溅起的水花炸开在他自己颊边，污浊而冰冷。

一个金发青年出现在打开的舱门后。

他身上穿着针脚细密的华丽制服，衣领在风中翻飞，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

那是一张非常好看的脸，哪怕隔着幽暗天色和暴雨如瀑，米兰还是可以轻易地判断出这一点。

对方手中枪口指向米兰。

“小偷。”一道冰冷的声音说，“把东西交出来。”

米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转回那处幽暗走廊尽头，佝偻的老太太面露恐慌，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睛映不出任何倒影。

“别在这儿和我打。”米兰咬牙道，“换个地方。”

金发青年不知他忽然如此要求的缘故，只当是耍诈，毫不留情地连开几枪。

米兰方才已损耗大量体力，现在躲避的动作有些僵硬。

雨声压下来，枪火在昏暗中闪了几次。

米兰费力地撑住身形。他还能反击，可愈发左支右绌。

“就这点本事？”金发青年倨傲的声音带着笑意，在空中飘转落下。

第二轮射击轰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