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江吓了一跳。

眼前陷入了漆黑，所有人都发出慌乱不已的声音。鲁伯特则慌张地大叫：“停电了！突然停电了！”

双眼适应黑暗需要几秒钟，就在这短促的时间窗口里，一声凄厉的喊叫响起，接着是重物滚落楼梯的闷响。

银发男子的声音依然沉稳，节奏变得急切：“格兹，你怎么了？”

被称为格兹的年轻男子哀痛叫了几声，接着明显地忍住了，银发男子的脚步略一迟疑，选择了向一楼折返。

就在这时，电力恢复了，略显惨白的灯光下，格兹满头大汗地抱着自己的腿佝偻靠在楼梯口扶手柱子上，待良江看清他腿上的伤，也不禁低呼了一声。

那里扎着的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餐刀，力道非常之大，直接刺穿了他大腿内侧的肌肉，餐刀的尖头从腿部后侧笔挺地刺出来。

“我没事……”格兹像是无法耐受自己惨状被众人侧目的窘态，强打出精神说道，“队长，你们快上去搜查吧，完成任务要紧！”

“这可不行啊……”良江担忧，“你这样会破伤风，腿会被切掉的。”

纠察队员中年轻的几名对“破伤风”这个词非常陌生，却对腿会被切掉的可能性感到了几大的惊骇。

这些出身中高层贵族家庭的孩子从小生长在富庶安全的区域，基因改造和精良装备让他们从来不曾听说过类似感冒、发烧、炎症和破伤风这样的“小病”。

银发男子似乎也对良江的话有所反应，他的目光在格兹受伤处停留，沉思了片刻。

纠察队的制服防水与高温，抵抗电击，布料使用的是星际旅行同材质的太空布纤维混合钛合金，按理说，披上它就该刀枪不入。

但是，在制服裤与军靴的接触处，因为活动灵活度的需求，特地留了一个区域出来让穿着者感觉更舒适。

这个射出餐刀的人非常熟悉纠察队的制服缺陷。

而且，他在黑暗中的准头也非常精确。

银发男子不想现在就判断这个任务超出了他们这支六人小队的能力范围，但他确实需要先把队员的生命优先度提高。

“克里特，休斯，你们两个把他带到总医去。”银发男子直接略过了格兹企图推辞的请求，“剩下的人和我留在这里，我们呼叫二队和七队要求增援。”

他转过身，无事了老板，对两个女招待漠然地下达指令：“让住客到大厅集合。”

已经为六个人的到来吓得胆战心惊的鲁伯特一听即将有更多的纠察队员来到，已经面无人色。虽然他们不是冲他来的，可他身边正巧带了个现成的把柄——离开特定区域的皮肉生意是犯法的，何况这还是个惹眼的红发女人。纠察队如果真因此开出来罚款，他可吃不消。

鲁伯特打定注意，想要趁这个混乱的档口逃走。

“你，给我老实点。”一眼看穿了他的企图，银发男子冰冷的声音响起，标枪一样将大肚子男人定在了离出口一米左右的距离，“既然是负责人，就由你上去提醒一下其他房客吧。”

“我、我……”鲁伯特还在绞尽脑汁想推辞理由，男子手里那把闪着冷光的磁轨枪又再一次指向了他。

良江眨了眨眼，老板肥腻的后颈上出了一层冷冻脂肪似的汗。

鲁伯特吞了一口唾沫，顶着比哭更难看的笑容缓缓走上了楼梯。

不过多时，一些神态或迷惘或烦躁的住客前后下楼，在一层大厅集合。如良江所想，威严的银发男子的视线丝毫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

三十多岁的她还记得小时候从杂志封面上看到的一句话——某机关要员表示，对于重视血统的贵族而言，贫民区里的生物是比排水渠里的渣滓还不堪的存在。

狭小的空间因为人群聚集已变得拥挤，纠察队的两人开始组织他们疏散，同时排查有无可疑人士。不少人因室外的暴雨而嘀咕抱怨，却不敢不服从调度。

距离鲁伯特上楼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分钟，那具臃肿的身躯却迟迟没有再出现。来到室外的良江与同事对望一眼，彼此眼神里都蛰伏着恐惧，足以穿过雨幕。

刚才那把餐刀是谁射出的，良江非常清楚。如果鲁伯特跑了也就罢了，要是他遇上了米兰，那么最可能发生的事……

这时从不远处银发男子手上的通讯器传来了声响，他听了不过数秒，就紧蹙眉毛：“骑士桥附近出现了暴乱，二队无法按时抵达？那么七队呢？”

通讯器那边又有电流声响起，从银发男子变得更差的脸色看，并不是好消息。

此时纠察队的年轻队员前来报告：“队长，都是些底层平民，没有和数据库里符合的对象。”

银发男子对报告结果不置可否，他比谁都明白，他们要找的人当然不会在这群行尸走肉似的人里。

他略微沉吟，对部下道：“时间来不及了，欧阳议员那里明天就要有交代。你们加倍谨慎，我们三人发起特别行动。”

浑身淋湿的良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想往旅馆靠近，却被银发男子倏然回头瞥来的冷酷眼神骇得无法动弹。

米兰绝不可能赤手空拳对抗三个装备了高级武器的纠察队员，良江混乱地想，但旅馆的隔音不怎么样，楼梯间又正好靠近储物间的墙，也许米兰早就听见动静逃跑了……

念头还没消散，从空寂的室内便传来了老旧木板被重物踩踏时发出的声音。

咚、咚、咚，三声之后，是一声更大更沉闷的响声。

从良江的角度只能看到前台的桌子，楼梯间被墙壁拐角遮蔽了，而离她不远的同事却看得一清二楚。

“啊啊啊啊！————”

尖叫声歇斯底里响起，良江还来不及反应，年轻的女孩已四肢瘫软地昏倒过去，面朝下地砸向了雨中泥泞的土地。

良江连忙跑过去搀扶，一瞥眼，震在原地。

一楼大厅的水泥地上倒着一具臃肿的尸体，被割开的喉咙处流出的血聚集成了一个猩红的小池塘，那伤口很大，能隐约窥见死者腹部的构造，骇人至极。

那是半小时之前还在用恶语辱骂她、给了她一巴掌的鲁伯特。

纠察队员似乎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出现，仅仅只对鲁伯特过于凄惨的死状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