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阴云笼罩,昨夜一场大雪来得又急又猛,屋舍、毡帐、树梢皆覆了厚厚一层白。
阑干城各家各户的百姓出门扫雪,沿着中轴,从城中到南门清出一条路。小孩子们兴奋得紧,有的蹲在雪地里堆雪娃娃,有的打起雪仗,四处跑着、喊着、笑着,将平整的雪面踩出坑坑洼洼的脚印。
“让让让让——让开!!”
一骑自南门飞驰而来,左突右撞,一个打雪仗的男孩避之不及,几欲被高抬的马蹄一脚踢死。
白游恰瞥见这一幕,箭步疾纵上前,抱住男孩就地翻滚,避开马蹄,滚进路边的雪地里。
商栩听见响动,忙从房内走出,见白游护着男孩陷进雪中,看着并无大碍,才稍稍放下心。
马背那人吓得惊慌失措,好不容易停住了,下马时又在湿滑的雪地里跌了一跤,疼得“哎哟”一声叫唤。
白游起身,替男孩掸去沾在头发、衣襟上的雪,忽听那人惊喜道:“是你!白游!”
“你是……”白游仔细看了看他,“封未平?”
封未平笑得眼眯成一条缝:“是我!”
白游随商栩北上后,就再没见过封未平,想他从前就是长手长脚的,如今个头蹿得比自己还高几寸,可见石先生那处伙食不错。
“你怎么会来阑干城?”白游拍了拍身上的雪,疑道。
“白游,”封未平的笑容转瞬即逝,脸色忽地沉下去,“东曜,出事了。”
商栩收拾完行装行至此处,恰听封未平道:“任掌门病重,把掌门之位传给了萧闻歌。可如今东曜仍在叶敬吾的掌控之中,他处处安排眼线、严防死守,定是要逼萧闻歌让出掌门之位!闻歌、闻歌他……”
“闻歌他怎么样了?”见他支吾,白游连忙追问。
“他暂时没事,可我不知道、不知道能拖多久……”封未平急起来就说不清楚话,嘴巴和脑子打架。
“阿游,冷静些。”商栩从封未平的只言片语里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只好再问,“既然东曜已被叶敬吾控制,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是我师父!是石先生……哎呀!我从头说吧!”封未平急得抓耳挠腮,“两个月前,我奉师父之命去游龙峰送干桂花,路上听几个弟子说,叶敬吾买通了衣食坊,让他们在饭菜里下毒!衣食坊弟子多,师父也不知道哪些人投靠了叶敬吾,只能一面暗中排查,一面以采买为由头将我送出来,让我找你们回去支援。”
尽管萧闻歌继任掌门让商栩与白游颇感意外,但商栩素来不管宗门中事,石先生怎会舍近求远,让人北上找他?
“骆掌派呢?孟旸呢?他们不在山上吗?”商栩问。
“听说朝廷来了人,将骆掌派请去了,偏偏孟师兄也不在。”封未平一把拽住白游,“闻歌有危险,白游、商掌派,你们快跟我回去!快!”
白游与商栩对视一眼,皆认为封未平的话颇有疑窦。
即便骆江行与孟旸都不在山上,其余几位掌脉也都不是摆设,何况他还提到了游龙峰,商撷叶仍在东曜,她岂能让庭珏弟子轻易被人毒害?
再者,叶敬吾要抢的是掌门之位,毒害寻常弟子有何用?难不成将所有人都毒死,他来做个光杆掌门?
“你先别急,”白游安抚着封未平,“我们本就是要回东曜的,但既然石先生能想到请商掌派回去驰援,叶敬吾又怎会想不到,我们是萧闻歌的救兵?如此贸然回山,恐怕要自投罗网,不如我们边启程南下边想个万全的办法。”
封未平怒气冲冲,指着他道:“救人之事,十万火急!我们多耽搁一日,闻歌就多危险一分!白游,从前萧闻歌是怎么对你的,你全忘了吗?他此刻危在旦夕,你却一点也不紧张,这算什么朋友?我真是、真是看错你了!”
“封未平!我何曾是这个意思?我当闻歌是朋友,但这也不是盲目涉险的理由!若莽撞行事,到时非但救不了人,还会连累更多!”
商栩牵了两匹马过来,将缰绳递给白游:“不必多说,阿游,我们走。”
见他师徒二人并辔纵马往南边去,封未平只得驱马跟在后头。
出了阑干城,没有百姓自发扫雪,官道虽平坦,想纵马疾行却是不可能。
“在锦绣山庄时,我便看出萧闻歌天赋极高,掌门师兄看重他,亦无可厚非。”商栩骑在马上道。
“闻歌是萧掌门之子,又曾是戴罪之身,而且他比我还小两岁,入门也未满三年。他天赋虽高,却极难服众,倘若叶敬吾揪住这点向他发难,他的处境会很艰难。”白游一夹马腹,催促马儿快些走。
商栩看得出,白游虽说要想个万全的办法再行动,但“着急”和“担心”两个词几乎写在了脸上。
他不知萧闻歌在白游心里占着多大分量,他只知道,若这傻子再为着什么兄弟情义以身犯险,他第一个不答应。
“阿游,抛去迦叶摩量的身份不提,你这两年跟着我习武,日夜不辍,勤勉刻苦,我以为……怪我一直没好好替你筹划,也没问过你的选择。”商栩顿了顿,又道,“萧闻歌虽好,但在我心里,仍远不及你。”
白游转过头对他笑:“师父是以商掌派……还是以阿栩的身份说这句话?”
商栩摇摇头:“不开玩笑。叶敬吾代掌门教习弟子多年,东曜阆仙上上上下,几乎一致认定叶敬吾就是下任掌门。我也未料到,师兄会突然改变主意。”
合山围上发生的事让白游耿耿于怀至今,叶敬吾向来自视甚高,又十分在乎脸面,表面上端着恭敬,实则从未将平辈师兄弟和商栩这样的年轻长辈放在眼里,更别提入门没多久的萧闻歌。
“师父,若你是任掌门,你会选叶敬吾,还是萧闻歌?”
“叶敬吾。他若继任掌门,谁也没有异议。”
“可我想选萧闻歌。”
“……是吗?”
“你看,你我之间都有分歧,或许在东曜,叶敬吾并没有师父想象中那么深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