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桑柘城与巴吐浑哲分开后,又于马背颠簸一月余,白游、商栩并彤云马帮一行暂抵阑干城。
外边纵有千好万好,都不及自己的地盘舒服,马帮弟兄们忙着卸货,一时热闹极了。
“不容易啊!终于回来了!”
此行经历颇多,杨天纵难免感慨,然而彤云马帮没有折损,悉数平安归来即是幸事,怎么都得好好庆祝一番。
众人卸了货,又一起杀牛宰羊,篝火上吊起一口大锅炖上肉,开了地窖取出大坛大坛的陈年佳酿摆上。
不多时,锅里冒出的白气流窜四溢,混合着酒香,惹得大伙儿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赛柯沁草原又到北风渐起之时,白游的心境却与去年今日大不相同。
他远望着风中衰草披离,天边云层微微泛黄,便知有一场大雪正在酝酿。
“白游!”杨岳跑过来,热络地搭上他的肩,“好久没见,我真想你!”
虽然杨岳已从杨帮主那处知晓,白游的真实身份是迦叶摩量少主,但他与白游相识在前,还是习惯以原来的方式与他相处。
“你爹的病怎么样了?”白游知他刚去探望了父亲。
“好多了。”杨岳突然红了红脸,“我爹给我定了门亲事,过段时间请大伙儿喝酒。”
白游一拳轻锤在他肩上:“恭喜你啊,杨岳。”
杨岳忽然放低声音:“天神之泪你送出去了吗?此前你说没有喜欢的人,现在有了吗?”
白游一愣,复又抿唇笑道:“有了。”
杨岳眼睛一亮,笑出八颗大白牙:“真的?是哪家姑娘,要不同你师父商量商量,我俩一起把婚事办了呗?”
杨天纵朝这边走过来,恰听见了后半句:“怎么着?头一回成亲,紧张啊?得拉个人作陪?”
杨岳被他一说,更羞赧了:“我爹说了,家里难得有件喜事,我俩要是一起,就叫、叫喜事成双!”
杨天纵一脚踢上杨岳屁股:“别人成不成亲,与你有什么相干?就开席了,还不快去请你爹?”
迫于帮主淫威,杨岳连滚带爬地走了。
今时不同往日,杨天纵对着迦叶摩量少主,多少揣着三分敬意,何况白游近来故意疏远他,连带着商栩也极少与他说话。
“你看,杨岳这小子要成亲了,你们留下喝杯喜酒再走吧?”
“多谢杨帮主美意,恐怕是赶不上了。”
“也好,酸溜溜的话我就不说了,以后有机会,欢迎随时来北虞部作客。”
这厢说着话,那头马帮的弟兄们都到齐了,曲起手指吹着响亮的口哨,呼唤帮主来给美酒启封。
白游跟过去时,商栩已经到了,正拿着把锋利的小刀,将煮过的大肉切成片,旁边几个年轻人用细细的木签穿上肉片,再放到火上烤。
肉煮过一遍,除去了血水和腥味,炙烤时撒上孜然,一时香气弥漫,极为诱人。
“阿游,来尝尝。”商栩将烤好的肉放在碗碟里递给白游。
“师父对做饭也有兴趣吗?我以为……”白游故意说到一半便不说了,尝了片肉,颇有滋味却稍显辛辣。
“以为什么?”商栩专心烤着肉,边盯着火候边与他说话。
“以为师父醉心武学,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白游如今越发大胆,竟敢当面揶揄他师父。
没想到商栩不气不恼,勾着唇,噙着三分笑意到他耳边:“此处人多,且饶你一回,待会儿看我怎么治你欺师灭祖之罪。”
“欺师灭祖”四个字像定海神针似的,白游一听便怔住了,只觉那肉辣得他嗓子眼里冒火,又稀里糊涂地端起更辛辣的酒去解。
不远的地方,杨天纵逮着谁就邀谁喝,他一手抱着酒坛,一手端着酒碗,与大伙儿称兄道弟,没半点帮主的架子。
“商兄,来,走一个!”他转到这头,给商栩倒满一碗,又给自己满上。
“杨兄慢慢喝,明日我们自己走,不劳你相送。”商栩端起碗,遥遥一敬。
“真小气啊,送也不让。”杨天纵脸色酡红,边说边比划,“我听说,你想来北虞部长住,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毡帐我给你留着,日日让人打扫……你什么时候来,都是干干净净的。”
白游起身,接过商栩手中酒碗:“我替我师父满饮此杯,杨帮主不用陪我们,我瞧着,其他弟兄都在等你。”
酒碗于半空中轻轻一碰,二人皆将酒水一饮而尽。
商栩见杨天纵走了,对白游道:“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喝那么多。”
白游不说话,转过身与他师父背对背坐着,仰头靠在他师父肩上,像是喝醉了般,缓缓闭上眼。
维持着这个姿势,商栩没法继续烤肉,他正要推,却听白游低声道:“阿栩,还好有你,谢谢你。”
喜欢和爱慕的话说过很多次,唯独“谢谢”没有说过。
“若不是你大发善心救下我,或许我还在会安镇,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不会得知母亲过世的真相,不会找到真正的父亲,不会拜师学武,济世助人,更不会成为迦叶摩量的少主……”
这恍如梦境般的三年光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白游获得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而今他只感到庆幸,庆幸商栩一直在他身边,接受了他的心意,愿与他生死不离。
明明是难得的欢聚之日,商栩却被这番话惹得心绪辗转,他比白游年长,也更能预知到不久后将面对什么,若是旁人,他不敢如此纵情纵性,但正因是白游,他才拥有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因为阿游从未让他失望。
“突然说这个,是想报答为师了?”欢聚的日子就该高兴一些,商栩有意岔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