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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番外二 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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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沿着石阶往上走,脚下的落叶被她踩出细碎的声响。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息,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糊了一嘴。

她停下来,把头发拢到耳后,回头看了一眼。

七濑溯夜跟在后面,落后她三四级台阶。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你慢点。”他说。

“我走得又不快。”

“你踩到苔藓了。”

景明低头一看,脚前的石阶上果然有一片青苔,绿得发亮,边缘还挂着露水。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踩在干燥的石面上。

石阶的尽头是鸟居。

朱红色的,漆面有些斑驳,横梁上挂着一根注连绳,白色的纸垂在风里轻轻晃。

鸟居后面是一条碎石路,两侧立着石灯笼,灯笼里的火还没点,只余一捧冷灰。

景明在鸟居前停下来,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七濑溯夜站在她旁边,也合了掌。

“你来过这里吗?”她问。

“来过。”

“什么时候?”

七濑溯夜沉默了一会儿。“你七岁那年。”

景明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年的庙会,想起满山的灯笼,想起那个牵着她的手穿过祭典的男孩子。

“原来是这里吗?”她的声音有点轻。

“是。”

景明看着眼前的鸟居,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薄。

薄得像一层纸,这头是现在,那头是七岁那年的月光。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鸟居的柱子。朱漆的触感粗粝冰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进去看看。”她说。

碎石路的两侧是成排的石灯笼,有些已经倒了,半埋在落叶里。正殿不大,木结构的,屋顶铺着桧皮,颜色已经褪成灰白。

檐下挂着一口铜钟,钟身生了绿锈,敲钟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只剩一截短绳在风里晃。

景明在正殿前站定,“小时候在这里许了愿,一直没来还愿。”

景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注连绳,比鸟居上挂的那根小很多,编得也很粗糙,是她自己搓的。

她把注连绳系在面具旁边,打了个不太好看的结。

心里默默念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我听说,在这里续缘的话,下辈子还能遇见。”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挺傻的。”

他站在她身侧,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注连绳,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结重新打了一遍。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东西。

新打的结端端正正,像一只展翅的蝶。

“不傻。”他说。

景明看着他收回去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磨得很薄,边缘有些模糊,中间的方孔也被磨圆了。

“你小时候买团子用的那种铜钱。”她把铜钱递给七濑溯夜,“我在妖都旧货市集翻了好久才翻到的。

那个摊主说这玩意儿太老了,没人要,当添头送我了。”

七濑溯夜接过铜钱。

那枚钱躺在他掌心,小小的,暗沉沉的,和他修长的手指不太相称。

他低头看了很久。

“那时候一串团子多少钱?”景明问。

“两文。”

“两文?这么便宜?”

“那时候的钱,和现在不一样。”

“也是。”景明想了想,“那你那时候的零花钱是多少?”

七濑溯夜把铜钱收进掌心,握了握,然后揣进口袋里。

“没有零花钱。”

“没有?”

“嗯。要用钱的时候,家臣会给我。”

景明“哦”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那你买团子给我吃的钱,是你自己的还是家臣的?”

七濑溯夜没有回答。

“白院夜少爷,”景明拖长了声音,“你该不会是偷拿了家臣的钱吧?”

“没有。”他说,顿了一下,“是压岁钱。”

景明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还有压岁钱?”

“有。”

“多少?”

“不记得了。”

“骗人。”

七濑溯夜看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景明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

七濑溯夜的耳根红了一下。

“走吧,”他说,“下山了。”

“急什么,还没逛完呢。”

“天要黑了。”

景明抬头看天。太阳确实偏西了,光线变成金红色,把整座神社都罩在一层暖光里。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签。

她在妖都的庙会上买的,说是神社用的那种御神签,但其实只是普通的纸签,上面印着一些吉祥话。

“抽个签再走。”她把签筒递到七濑溯夜面前。

七濑溯夜看了她一眼,抽了一根。

景明也抽了一根。

两个人把签翻过来。

七濑溯夜的签上写着:大吉。缘结,再会。

景明的签上写着:中吉。心安处,即是归处。

景明看着自己的签,又看了看他的,忽然觉得这个签筒买得还挺值的。

“走吧。”她说。

他们并肩走下石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地的落叶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景明忽然停下来。

“七濑溯夜。”

“嗯?”

“你下辈子,还会来找我吗?”

他站在她身侧,夕阳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会。”他说。

景明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暖,掌心有薄茧,指节分明。

“走吧,”她说,“回家。”

“好。”

七濑溯夜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修成狐仙的。

那天既没有天降异象,也没有地涌金莲。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来,屋檐染成淡金色,街角的早餐铺子照常开门,蒸笼里冒着白气,老板娘扯着嗓子吆喝。

他只是在院子里坐着,看了一会儿那棵半死不活的樱树。

然后他就知道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咔嗒”一声,合上了。又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一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但指尖有一点极淡的金光,像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雪地上,很淡,很薄,风一吹就要散似的。他把手翻过来,看着那点光在手心里慢慢熄灭。

功德圆满。

天地有感。

这八个字他读过很多遍,在各种典籍里在妖族的传说里在那些老狐狸喝醉了酒翻来覆去讲的故事里。

七濑溯夜看了那枝新芽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进屋里。

景明还在睡。

她的睡相一直不太好,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一只脚露在外面,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摊打翻的墨。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偶尔颤一下,大概是在做梦。

七濑溯夜在榻边坐下来。

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脚轻轻塞回被子里。

他以前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妖的体温比人低,这是常识。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她的体温很暖,暖得让他想把手多放一会儿。

他收回手,重新坐好。

景明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七濑溯夜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景明醒来的时候,看见七濑溯夜坐在榻边,姿势和她睡前看见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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