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桥慎也把阵法图摊在桌上的时候,所有人沉默了。
那是一张很大的图,比之前八方大阵的阵图还大,用三张宣纸拼在一起画的。
符文密密麻麻,灵力走向像蛛网一样交错,中央那个核心符文有脸盆那么大,画了三层嵌套。
“这是历史上一位无名大阴阳师留下的一份手稿。”仓桥用折扇点了点阵图边缘一行小字,那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添上去的,“‘跨界之法,可通他界。
然时空之序,非人力可定。’”
景明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
“什么意思?”雪村莲凑过来看,“什么叫非人力可定?”
“就是说,”仓桥把折扇收起来,语气平淡,“这个阵法能把人送到另一个世界,但具体送到那个世界的什么时间点,没法控制。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十年前,也可能是……”
他没有说下去。
“也可能是一百年后。”景明替他说完。
仓桥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而且,”他补充道,“这个阵法对施术者的灵力消耗极大。
启动之后,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完全恢复。期间不能使用任何术法,连最基本的感知都会变得很弱。”
“也就是说,”雪村莲总结,“老大和景明姐过去之后,就是两个普通人。
灵力用不了,式神召不出来,连感知妖气都做不到。”
仓桥点了点头。
“而且回来的时间也不确定。
阵法会在两界之间自然蓄能,蓄够了才能再次启动。
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
“也可能更久。”景明说。
仓桥没有回答,只是把阵图往她面前推了推。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又停了。
“我去。”景明说。
所有人看向她。
“我等了很久。”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个世界,我欠他们一个交代。”
她抬起头,看着仓桥。
“阵法能启动吗?”
仓桥沉默了一会儿。“能。但需要准备。”
“多久?”
“三天。”
景明点了点头。“那就三天。”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七濑溯夜呢?”
仓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窗外看。
院子里,七濑溯夜站在那棵老樱树下。他背对着窗户,看不见表情,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
景明看了一会儿,推门走出去。
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你听到了?”她问。
“嗯。”
景明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樱花早就谢了,连叶子都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簌簌响。
“阵法可能把我送到任何时间点。”她说,“可能是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可能是……”
七濑溯夜没有说话。
“如果我被送到了‘死’了之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他们已经失去了我一次。我回去,再出现,他们又要重新经历一次。”
她顿了顿。
“我不确定这样对他们是不是太残忍了。”
七濑溯夜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不回去,”他说,“他们就一直活在‘失去’里。”
景明抬起头。
“你回去,不管是哪个时间点,”他的声音很平静,“他们都知道了。你还活着。你会回来。”
景明看着他。
“你在说服我。”她说。
“我在帮你确定你想做的事。”
景明愣了一下。
“你想回去。”七濑溯夜说,“从我知道这件事开始,你就想回去。
你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回,你是在害怕。”
景明没有说话。
“你害怕他们看见你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他们记忆里的那个人了。”
风又吹过来,枝头最后几片枯叶落下来,旋转着,落在他们之间。
景明低下头,看着那几片叶子。
“你怕吗?”她忽然问。
“怕什么?”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灵力,没有式神,什么都没有。还要见我的父母。”
七濑溯夜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
景明抬头看他。
“但怕也要去。”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然你一个人回去,我在这边等。
等你回来告诉我‘我爸妈挺好的’,我听着。然后继续等。”
他伸出手,把落在她肩上的那片枯叶拿掉。
“我不喜欢等。”
景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但眼睛是亮的。
“那你准备好见岳父岳母了吗?”
七濑溯夜的耳根红了一下。
“我会准备好的。”
“三天时间?”
“……尽量。”
三天里,景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她把仓桥部长,给的阵图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每一道符文,每一条灵力走向都记在脑子里。
她在地上画了缩小版的阵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灵力汇聚点和可能的偏差值。
她还翻出原始手稿。那份手稿比仓桥找到的更旧,纸张发黄发脆,边角缺损严重,有些字迹已经完全模糊了。
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她发现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
她把纸凑到灯下,眯着眼辨认了很久。
“时空之序,如河如川。不可逆,不可定,唯愿者之心,可为舟楫。”
景明盯着那行字,反复读了好几遍。
唯愿者之心,可为舟楫。
她把这行字抄在一张纸条上,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三天夜里,仓桥来通知她阵法准备好了。
地点选在妖都郊外的一片空地上。
月光很亮,把整个阵图画在地面上的符文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符文是用一种特殊的矿石粉末画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七濑溯夜已经站在阵边了。
他换了一身很普通的衣服,深灰色外套,黑色长裤,脚上一双哑光皮鞋。
景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紧张吗?”她问。
“还好。”
“骗人。你手在抖。”
七濑溯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它插进口袋里。
“有一点。”他承认。
景明笑了一下,伸手把他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拽出来,握住了。
“走吧。”
仓桥部长站在阵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表情难得地严肃。
“阵法启动之后,你们会被灵力包裹。不要挣扎,不要试图控制方向,顺着走就行。”他顿了顿,“还有,到了那边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到了之后?”景明问。
“到了之后,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灵力恢复之前,你们就是普通人。那边虽然没有妖气,但……”
“但什么?”
仓桥沉默了一会儿。“但那边有那边的危险。”
景明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们会小心的。”她说。
仓桥部长点了点头,退后几步。
“准备好了吗?”
景明看了一眼七濑溯夜。
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有一点湿,但手指很稳。
“准备好了。”
仓桥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阵图亮了。
银白色的光芒从符文的最外圈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内点亮,像水面上的涟漪,方向是反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银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一种景明从未见过的颜色像是把月光和日光和星光搅碎了混在一起。
灵力从脚下涌上来,温暖而厚重,像被一双巨大的手托住。
景明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
一种很奇妙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剥离的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的轮廓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打湿的画。
“景明。”七濑溯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她转过头。他的身影也在模糊,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
“我在。”她说。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失重感持续了多久,景明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