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边缘一点一点收回来。
先是指尖有了知觉,然后是手腕、小臂、肩膀。景明感觉自己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每一层都带着不同的温度和气息。
有桂川河水冰冷腥湿的味道。
有平安京大火烧灼的焦烟味。
有泰山府君祭坛上符纸燃烧的苦艾味。
有最初另一个世界里,某个普通午后母亲做饭的油烟气。
这些味道裹着她,一层一层地往上浮。
最后一层是妖界的。
潮湿的泥土、断裂的草木、远处尚未散尽的瘴气,还有一个人身上的气息。清冷的,像雪后松林,又像深冬里最后一炉将灭未灭的炭火。
这个味道她很熟悉。
在桂川的船上闻到过,在医所的榻边闻到过,在雪泷山的竹林里、在妖都的禁闭室中、在无数个她以为他不在了的日夜里。
景明猛地睁开眼。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纱。
她眨了眨眼,那层纱慢慢褪去,露出头顶低矮的岩石穹顶和岩壁上凿出的粗糙纹路。
她躺在某处洞穴里,身下垫着不知谁脱下的外袍,触感粗粝干燥。
左臂的白蛇印记在微微发热,那种活物呼吸般的有节律的温热。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别动。”
声音从身侧传来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景明偏过头。
七濑溯夜坐在她身侧,背靠着岩壁。他的衣服上全是血渍和瘴气腐蚀出的破洞,左肩的布料裂开一道长口子,露出底下已经结痂的爪痕。他的脸很苍白,比任何时候都苍白,眼下有很深的青痕,嘴唇干裂起皮。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很专注,像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景明看着他。
她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
平安京的月光、桂川的河水、白院夜的信、七岁那年的狐狸面具、泰山府君祭坛上的金色光芒、另一个世界里她叫李静茗的那些年。
还有他。
他在每一个世界里,都叫不同的名字,穿不同的衣服,以不同的方式遇见她。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过。
永远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永远是看着她的时候,像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你一直都记得对吧。”她说的没头没尾但是七濑溯夜听懂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七濑溯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岩壁上滴落的水珠在地面的小水洼里敲了三声响。
“是。”
一个字。很轻,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景明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家门口亮着的那盏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七濑溯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上一世的我,”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做得不够好。”
景明愣住了。
“我以算计靠近你,以谎言开始,以死别结束。”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以为放手是对你好,以为推开你是保护你,以为你忘了我就能幸福。”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上有新伤叠旧伤,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
“后来我想,如果还有下一次,我要换一种方式。
不是以‘白院夜’的身份,不是带着那些亏欠和遗憾。
只是一个普通人,重新认识你。”
他抬起头,看着景明。
“让你自己选。”
岩洞外传来很远的轰鸣声,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在倒塌。
地面微微震了一下,头顶的岩缝里簌簌落下几粒碎石。
八岐大蛇还在。战斗还没有结束。
但在这个岩洞里,时间像是静止的。
景明看着七濑溯夜的脸。
这张脸和白院夜不一样,容貌更艳丽。但他的眼睛是一样的。永远是那种黑色,永远看着她的时候,像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平安京的庙会上,他把狐狸面具递给她,耳朵尖红红的,说“不好看”。她想起桂川的船上,他吻她的指尖,说“乖,走吧”。她想起医所的深夜里,他昏迷着,她握着他的手,说“你快点醒过来”。
她想起很多事。好的,坏的,温柔的,残忍的。
他在每一个世界里都以不同的方式遇见她,又在每一个世界里以不同的方式失去她。
但每一次,他都在找她。
景明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她还是坐起来了。她伸出手,握住七濑溯夜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掌心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我选你。”
七濑溯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景明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不管是白院夜还是七濑溯夜,不管是人还是妖,不管你有没有告诉我,我都选你。”
岩洞里很安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七濑溯夜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景明的手比他小很多,指尖也有伤,指甲断了两片,手背上有好几道划伤。但这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他慢慢收拢手指,回握住她。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让你等了这么久。”
景明摇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以后不准再这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替我做决定。什么‘放手是对你好你问过我吗?
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七濑溯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冰面下透出来的第一缕春光。
“好。”
“你答应了?”
“答应了。”
“说话算话?”
“算话。”
景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是不是在敷衍,才慢慢松开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雪村莲要是知道我们俩在这儿说这些,肯定又要喊‘老大你们能不能看看场合’。”
七濑溯夜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有一块落在景明脚边,摔成几瓣。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咆哮。
整座山都在跟着颤。
空气里弥漫的瘴气似乎又浓了一些。
八岐大蛇。
景明和七濑溯夜对视了一眼。
“走吧。”她说。
七濑溯夜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他松手的时候,景明没有松。他看了她一眼。
“怕你跑。”她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走出岩洞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天是暗红色的。
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树梢,云隙间偶尔漏下几缕光,照在地上,惨白得像病人的脸。
瘴气比之前更浓了。
某种有生命的液体,在地面上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草木的叶片边缘开始发黑、卷曲,然后整株枯萎,化作一摊灰黑色的粉末。
远处,八岐大蛇的身躯横亘在天地之间。
它的八个头颅高高扬起,每一个都有神社鸟居那么大,鳞片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它的身体大半还埋在地底,但仅仅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已经遮蔽了半片天空。
瘴气从它糜烂的腹部不断涌出,如同瀑布倾泻,汇入地面的“河流”,向四面八方蔓延。
玉藻前的九尾银光在妖都方向撑着一片天,但那片光已经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而在更远的地方景明眯起眼,看向东北方。
那里也有光。
不是玉藻前那种银白色的妖力之光,是金色的。澄澈的、温暖的、像冬天里炭火一样的光。
那光芒从界门的方向涌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正穿过瘴气、穿过废墟、穿过被污染的大地,朝这边流淌。
那是阴阳寮的灵力。
“他们来了。”她说。
七濑溯夜站在她身侧,也看着那片光。
金色的河流越来越近。景明能看清那些光点其实是一个个奔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