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穿着狩衣,有人穿着制服,拿着一张符咒就往里冲。他们跑得跌跌撞撞,有人摔倒了,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继续跑。他们的灵力交织在一起,汇成那条金色的河,把沿途的瘴气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最前面那个人跑得最快,几乎是在飞。
“老大!!!”
雪村莲的声音撕心裂肺,隔着大半个战场都能听见。
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糊着泥巴和血,衣服破了好几处,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没有停。
他冲到七濑溯夜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他三遍,又转头看景明,也看了三遍。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赶……赶上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我就说……我一定……搬救兵回来……”
他身后,越来越多的阴阳寮弟子涌上来。
有人就地坐下恢复灵力,有人开始布阵,有人掏出符咒警戒四周。
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差。
穿越界门、穿过瘴气、长途奔袭,谁都到了极限。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人群分开,仓桥慎也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和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跑完长途的人。
他的目光在七濑溯夜和景明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看来赶上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手册。那手册很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纸张泛黄发脆,一看就是年代很久远的东西。
“安倍晴明留下的。”仓桥把手册递过来,“藏经阁最深处那面墙里,用三层封印裹着。
要不是八岐大蛇破封的动静太大,那面墙自己裂了,我们可能再过一百年也找不到。”
景明接过手册。
入手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封面没有字,她翻开第一页,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
字迹是毛笔写的,竖排,从右往左。墨色已经褪得很淡了,有些笔画甚至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八岐大蛇,黄泉之秽所化,怨念之渊薮也。其以亡者之灵为食,以生者之泪为饮。封印非长久之计,唯有一法,可永绝后患。”
她往后翻。
“虚无之地,无名无相,无光无暗,无生无死。万物入其中,皆归于无。
然大千世界,自有其序。
虚无之地非人力可开,非神器可引。
唯以众生之愿为钥,以天地之正气为锁。
八方之阵,合阴阳之理。
八位守阵者,各持一方。
阵成之日,天地为锁,虚无为门。”
景明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张阵图。
很复杂,符文层层叠叠,灵力走向密密麻麻。
她把手册合上,抬起头。
仓桥看着她。“能看懂?”
“能。”
“能布阵?”
景明转头看向战场。远处,八岐大蛇的八个头颅还在疯狂舞动,瘴气如海啸般涌来。玉藻前的九尾银光已经暗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但他还在撑着。大天狗的黑翼在更远的天际盘旋,山姥的屏障在奥羽山脉边缘若隐若现,牛鬼的低吼从海面传来。
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在撑着。
“能。”景明说。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所有人。
“我需要八个人。”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八个方向,八个守阵者。
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每两个人之间灵力必须贯通,阵眼不能断。”
她低头看了一眼阵图,然后抬起头。
“最好让玉藻前守东。大天狗守西。山姥守北。牛鬼守南。”
仓桥挑了挑眉:“这四个我知道。还有四个呢?”
景明看向七濑溯夜。他站在她身侧,那只手还握着她的。
“七濑溯夜,守东南。”
七濑溯夜看着她,点了点头。
景明转向仓桥。“仓桥部长,你守西南。”
仓桥折扇一合。“行。”
“还需要两个。”景明的手指在阵图上划过,“东北和西北。需要灵力足够强、能撑到最后一刻的人。”
雪村莲往前迈了一步。“我来。”
景明看着他。他的脸还是花的,衣服还是破的,腿还在抖。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确定?”
“我跑了一路,搬了一堆救兵回来,可不是为了在这儿看着。”他说,“老大守东南,我守西北。天经地义。”
景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好。”
“最后一个。”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和服。她的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杖头刻着一个小小的桔梗印。
景明不认识她。但那个老妇人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所有人。
“老身守东北。”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在这阴阳寮待了四十年,也该动动了。”
仓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景明把阵图摊开在地上,所有人围过来。她指着阵图中央那个最大的符文。
“这里是阵眼。所有人把灵力注入阵眼,阵眼会自己运转。
只要所有人都在,阵就不会破。”
她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晴明大人一千年前就写好了。
他知道封印会碎,后世会有人面对它。他把解法留了下来。”
她把手册合上,收进怀里。
“所以,不需要谁去死。只需要所有人,站在一起。”
风从战场上吹过来,带着瘴气的腥臭和焦糊的气息。但在这阵风里,还夹着别的东西灵力燃烧的味道,符纸翻飞的声音,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的心跳。
玉藻前的九尾银光在东方亮起。大天狗的黑翼在西方的天际展开。
山姥的杖音在北方响起。
牛鬼的咆哮从南方海面传来。
七濑溯夜站在东南,黑狐之力亮起。仓桥慎也站在西南,折扇展开,灵力如潮。
雪村莲站在西北,双手结印,指尖有微光。那个老妇人站在东北,木杖顿地,金光四射。
景明站在阵眼中央。
八道灵力从八个方向汇聚而来,在她脚下交织、盘旋、凝聚。
八岐大蛇感觉到了什么。
它的八个头颅同时转向这边,十六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正在升起的金光。
它张开嘴,瘴气如瀑布般喷涌,八条巨尾同时扫来。
但金光已经升起来了。
它从阵眼中央升起,穿过瘴气、穿过云层、穿过暗红色的天空,像一根金色的柱子,撑在天地之间。
金光所过之处,瘴气消散,云层裂开,暗红色的天幕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后面真正的天空蓝色的、澄澈的、有星星在闪烁的天空。
八岐大蛇的身体开始变淡。被从这个世界一点一点抹去的变淡。
它的八个头颅在嘶吼,八条尾巴在狂舞,但金光像无数条锁链,缠住它的每一寸鳞片,把它往那个裂开的口子里拖。
它在挣扎。
但金光越来越亮,它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一声嘶吼消失在天空中。
八岐大蛇不见了。
瘴气开始散去。暗红色的天幕像被水洗过一样,一点一点褪去那层血色,露出底下真正的颜色。
先是深蓝,然后是浅蓝,然后是鱼肚白。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盐的气息和泥土的气息,把最后几缕瘴气吹散。
阳光落下来。
景明站在阵眼中央,看着那道金光慢慢消散。她的腿在发软,眼前有点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
七濑溯夜站在她身侧。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角有一丝血迹,但他的手很稳。
景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成了。”她说。
“嗯。”
她转过头,看向战场。玉藻前已经收了九尾,靠在胡姬肩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死。
大天狗的黑翼在天际盘旋了一圈,然后朝西方飞去。
山姥的杖音停了,牛鬼的咆哮也停了。
雪村莲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仓桥慎也靠在旁边的石头上,折扇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那个老妇人拄着木杖,慢慢走回人群里,有人扶住她。
所有人都在。
所有人都活着。
景明站在阳光下,握着七濑溯夜的手,看着眼前这一切。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太多东西,千年的记忆轮回的重量,所有失去又找回的人。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走吧。”
七濑溯夜看着她。“去哪儿?”
景明想了想。“回去。雪村莲说开会再迟到又要被骂了。”
七濑溯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眼睛弯起来了。
“好。”
他们并肩走出战场。身后是渐渐散去的瘴气,和重新亮起来的天光。前方是界门的方向,和等着他们回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