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今天好漂亮。”七岁的小景明仰着头,认真地评价。
母亲弯腰,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就今天漂亮?”
“每天都漂亮,”景明立刻改口,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天特别漂亮。”
母亲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檐下挂着的月亮。她牵起景明的手,掌心温热柔软。
父亲站在门口,正低头咳嗽。
他穿着一件灰鼠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听见景明的声音,他抬起头,嘴角弯了弯,伸出手。
“来,爸爸抱你上山。”
景明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我自己走。我已经七岁了。”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漾开细细的波纹。
“是啊,”他说,“七岁了。”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景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山道很长,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铺,两边立着石灯笼,里面的火苗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上山的人很多,大人牵着小孩,老人拄着拐杖,年轻人手挽着手,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景明走在中间,左手牵着父亲,右手牵着母亲。
父亲的手很凉,母亲的手很暖,她一会儿松开这只,一会儿松开那只,像个小小的钟摆,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
“景明,好好走路。”母亲说。
“我没有不好好走路呀。”
父亲低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山道两旁开始出现小摊,卖苹果糖的、卖炒栗子的、卖金鱼捞的。景明的脚步慢下来,眼睛黏在一串红彤彤的苹果糖上,怎么也挪不开。
“想要?”父亲问。
景明点点头,又摇摇头:“妈妈说吃糖会蛀牙。”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父亲松开她的手,走到摊前。
他付钱的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抖,从袖子里掏出零钱的时候又咳了几声。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看了他一眼,把苹果糖递过去的时候多包了一层纸。
“天凉了,先生注意身体。”
父亲点了点头,接过糖,转身递给景明。
苹果糖在灯笼的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巨大的红宝石。
景明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幸福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好吃吗?”
“好吃!爸爸也咬一口。”
父亲摇摇头:“爸爸不……”
景明已经踮起脚,把苹果糖举到他嘴边。他低头,极轻地咬了一小口,然后直起身,又咳了几声。
母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嘴角弯着,眼底却有一点什么,被灯笼的光照得明明暗暗。
“走吧,”她说,“再往上走,能看到更好的。”
庙会在山顶。
那是景明见过的最热闹的地方。灯笼从山门一直挂到正殿,红红黄黄的,像一条流动的河。空气里混着线香、烤团子和秋天的草木气息,暖烘烘的,把人裹在里面。
有人在敲太鼓,咚、咚、咚,声音沉沉的,从脚底一直震到心里。有人在跳舞,穿着五颜六色的和服,袖子甩起来像蝴蝶的翅膀。景明看呆了,嘴巴张着,苹果糖举在手里忘了吃。
“妈妈,他们在做什么?”
“神乐舞。”母亲蹲下来,替她整了整歪掉的发带,“献给神明的舞蹈。”
“神明会喜欢吗?”
“会的。”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神明会喜欢认真的用心的东西。”
景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被旁边的捞金鱼摊勾走了。
人越来越多了。上山的人、下山的人、在摊前停住不走的人,把整条路挤得满满当当。景明被夹在中间,像一条小小的鱼,在人流里漂来漂去。
她的手还牵着父亲,又牵着母亲。但人流忽然涌过来,有人从中间穿过,把她的手撞开了。
景明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空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也是空的。
“爸爸?”
没有人回答。
“妈妈?”
人群在走,在笑,在说话,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景明站在人流中间,小小的,矮矮的,周围全是膝盖和腰带和衣摆。她踮起脚,看不见父亲灰鼠色的大衣,也看不见母亲绀青色的和服。
苹果糖从手里滑下去,滚落在地,沾了灰。
她已经七岁了。
七岁的小孩,不应该在庙会上哭。
她攥紧拳头,迈开步子,朝着一个方向走。
她不知道那个方向对不对,但她不能站在原地。
站在原地,就永远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她走啊走,走啊走。
人群越来越稀,灯笼越来越少,石阶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
树越来越密,月光被枝叶剪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镜子。
景明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爸爸……”她的声音小小的,被风吹散了,“妈妈……”
没有人来。
风穿过林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树后面,正在小声说话。景明缩了缩肩膀,加快脚步。
然后她被树根绊倒了。
膝盖磕在石头上,手心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景明趴在地上,终于忍不住了。
“呜……爸爸……妈妈……”
她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抽抽噎噎的。
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裙子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
她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久到眼睛肿了,久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你……为什么在哭?”
景明抬起头。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一张脸上。那张脸离她很近,微微歪着,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困惑,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张。
是一个男孩子。
和她差不多大,比她高一点点,穿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衣服。
白色的,宽宽的,袖子很大,像电视里古装剧里的人穿的那种。
他蹲在她面前,膝盖上沾了泥,大概也是跑过来的。
“你迷路了吗?”他问。
景明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你的家人呢?”
“走散了。”景明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黏黏糊糊的,“我在找他们,但是找不到……”
男孩子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土御门……土御门景明。”
她说了自己的名字,又觉得应该问一下对方的。妈妈说过,别人告诉你名字,你也要告诉别人你的名字,这样才礼貌。
“你呢?你叫什么?”
男孩子眨了眨眼。
“白院夜。”
景明看着他。他蹲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肩上,把白色的衣服照得发亮。
他的眉眼很好看,干干净净的,像庙会上卖的瓷娃娃。
“你的衣服好奇怪。”景明说。
白院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她的,歪了歪头。
“你的衣服才奇怪。”
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的是妈妈给她买的新裙子,粉红色的,裙摆上绣着小花,领口还有一个蝴蝶结。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哪里奇怪了?”她不服气地说。
“哪里都奇怪。”白院夜认真地回答,指了指她的裙子,“这种布料,我没见过。这个花纹,我也没见过。还有这个……”他指了指她头上的发带,“这是什么?”
“发带呀。你不知道发带吗?”
白院夜摇摇头。
景明觉得不可思议。发带都不知道,他是不是从来不去商场?
“你住在哪里呀?”她问。
白院夜想了想,指向山下。景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黑黝黝的树影和远处星星点点的光。
“那边……有很多灯笼的地方。”
“那是庙会呀。”景明说,“我就是从那边来的。”
“庙会?”白院夜又歪了歪头,“那是……我们这里的祭典。”
“祭典?”
“就是……大家一起去神社,求神明保佑,然后吃东西、玩游戏。”他想了想,又补充,“和你的庙会,大概是一样的东西。”
景明不太明白他说的话,但她听懂了一件事:他住在那边,那边有祭典。
“那你能带我回去吗?”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又想起膝盖破了,疼得龇了龇牙,“我要找爸爸妈妈。”
白院夜低头看了看她的膝盖,皱了一下眉头。
“你摔了。”
“嗯,被树根绊的。”景明低头看了看,膝盖上蹭破了一层皮,渗出一小点血珠。她吹了吹,又用手背蹭了一下,“不疼。”
白院夜没说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蹲下去,替她把膝盖上的泥擦干净。那块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花纹,他擦得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擦,像是怕弄疼她。
擦完了,他把手帕叠好,塞进她手里。
“给你。”
“给我?”
“你留着擦。”他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走吧,我带你回去。”
他们走的路,和景明来的时候不一样。
没有树根绊脚,没有黑漆漆的林子,路变宽了,两边开始出现灯笼。但那些灯笼的样子很奇怪,不是圆圆的红灯笼,也不是她在庙会上看到的那种纸灯笼。它们是石头做的,方方的,高高的,里面点着火,火光一跳一跳的。
“这是什么灯?”景明问。
“石灯笼。”白院夜走在前面,回过头看她,“你没见过吗?”
景明摇摇头。
白院夜的表情变得有点困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小心脚下。”
走了一会儿,前面开始热闹起来了。
景明看见了和刚才那个庙会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路两边摆着摊子,但摊子上卖的东西她都没见过。有木头雕的小狐狸,有绳子编的手环,有画着奇怪花纹的面具,还有一串一串白白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那是什么?”她指着那串白白的东西。
“团子。”
“团子?”
“你没吃过团子吗?”白院夜的表情更困惑了。
景明摇摇头。她只吃过糯米团子,是妈妈在超市买的,一盒六个,有草莓味的、抹茶味的、豆沙味的。但那个白白的东西,和她吃过的团子长得不太一样。
白院夜走到摊前,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一串。他把团子递给她。
“尝尝。”
景明接过来,咬了一口。
糯糯的,软软的,甜甜的,有一点点咸。和妈妈买的团子味道不一样,但很好吃。
“好吃!”她的眼睛亮了。
白院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快就收回去了,但景明看见了。
“你笑了。”她说。
“没有。”
“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景明想反驳,但团子太好吃了,她舍不得停下来。她一边走一边吃,脸颊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白院夜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你吃慢一点。”他说。
“为什么?”
“会噎到。”
“才不会景明话还没说完,就被团子噎住了。她瞪大眼睛,拍着胸口,脸涨得通红。
白院夜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水囊,递给她。
“喝点水。”
景明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好不容易把团子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险……”
白院夜看着她,嘴角又弯了一下。
“你还笑!”景明鼓着脸。
“没有。”
“你明明笑了!”
白院夜没有说话,只是把水囊收回去,继续往前走。景明跟在后面,发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个穿奇怪衣服的男孩子,还挺好的。
他们继续走。
路过一个摊子时,白院夜停下来。
“你等一下。”他说完,走到摊前,和摊主说了几句话。
景明踮起脚看,但人太多了,她看不见。过了一会儿,白院夜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个面具。
白色的,上面画着红色的花纹,眼睛的地方挖了两个洞,嘴巴咧着,像在笑。
“狐狸面具。”白院夜把它递给她,“送给你的。”
“送给我?”景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为什么?”
白院夜沉默了一会儿。
景明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孩子说话的方式,和爸爸妈妈不太一样。
她把手里的面具翻过来,戴在脸上。
面具比她脸大了一圈,歪歪斜斜的,她要从嘴巴的洞里才能看见外面。
“我好看吗?”她问,声音闷闷的,从面具后面传出来。
白院夜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
“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