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跪在晴明府邸的门前,已经跪了整整一夜。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紧闭的朱红门板上。
露水打湿了她的衣摆,膝下的石板冰凉刺骨,但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
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
晴明拉开门,站在廊下,白衣如雪,纤尘不染。他低头看着跪在庭院里的景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回去吧。”他说,声音清冽如常。
“晴明大人。”景明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
她已经哭得太多了,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眼底那一片烧灼般的固执。“求您,为我举行泰山府君祭。”
晴明没有说话。
他站在晨光里,逆光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清冷、遥远,不可触及。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景明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命换命。我愿意。”
晴明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景明的胸腔里。
“你不明白。”
他走下廊檐,在景明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泰山府君祭,是阴阳术中禁忌中的禁忌。
以生者之命,换亡者之魂,逆天改命,扰乱阴阳。
景明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白院夜的死,”晴明继续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是已经写进因果里的事。
他的魂魄已散,肉身已灭,即便泰山府君降下恩典,也未必能将他完整地唤回。
你赌上的是你的命。而你换回来的,可能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我不在乎。”景明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出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试。”
晴明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背对着景明,望向庭院里那棵枯了一半的樱树。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白色的狩衣染成淡淡的金色。
“我不会帮你。”
景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回去吧。”晴明转过身,朝屋内走去,“接受现实。你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门在他身后合上。
景明跪在庭院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心里。
她跪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廊下的蜜虫出来看了她好几次,每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悄悄退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景明终于站起来了。
她的膝盖已经麻木,腿软得像灌了铅,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出了晴明的府邸。
景明像无意识的游魂,不知走到何处。
此时暮色沉沉,残阳如血。神社的鸟居红漆剥落,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丛中,像一道通往虚无的门。
景明踏上石阶时,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拜殿里回响。枯叶在脚边打旋,风穿过破败的木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站在拜殿中央,环顾四周。
“出来吧。”她说,声音很平静,“你跟踪我,有什么目的?。”
沉寂了片刻。
然后,一声低低的笑从黑暗中传来。
那笑声慵懒、沙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愉悦,像是猫戏耍老鼠时的低吟。
“小阴阳师,”芦屋道满从阴影里缓步走出,赤足踏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你是想求什么?”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衣,衣襟敞着,露出瘦削的锁骨。长发散在肩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最后一缕残阳,像两簇幽幽燃烧的鬼火。
景明转过身,直视着她。
“我想举行泰山府君祭。”
芦屋道满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歪着头,打量景明,像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
那目光锐利审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
“安倍晴明拒绝你了?”
“是。”
“那不如,你来求求本座?”芦屋道满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
不想应付这个烦人的跟踪她也不好好跟踪,明显的不要在明显的怪人。
景明看着她,随口敷衍的说“求求你。”
芦屋道满的笑声更大了。
她在拜殿里踱步,赤足踩在碎裂的石板上,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
“泰山府君祭,”她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像是在品评一道菜,“以生者之命,换亡者之魂。
逆天改命,扰乱阴阳。施术者魂飞魄散,受术者能否归来还是未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景明。
“你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的人?”
“愿意。”
芦屋道满盯着她看了很久。
“有意思。”她低声说,眼睛亮得吓人,“太有意思了。”
她走上前,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挑起景明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
“本座帮你。”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热度,本座到是想看看,人类为了那点可笑的执念,能疯到什么程度。”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片暮色。
“安倍晴明守着天道,守着规则,守着那点可笑的秩序。
而本座偏要看看,当天道被打破的时候,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
她低下头,看着景明,嘴角勾起一抹艳丽的近乎疯狂的笑。
“所以,小阴阳师,本座帮你。
用你最想要的方式,把那个人从黄泉里捞出来。”
“跟本座来。”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韵律,“本座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阴阳术。”
就这样景明迷迷糊糊就跟了上去。
夜色彻底吞没了整座神社。
芦屋道满准备祭坛的速度比景明想象中快得多。
神社最深处的正殿里,地面已经被清空,青石板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满了繁复的符文。
“别看了。”芦屋道满蹲在地上,头也不抬,指尖沾着那暗红色的液体,一笔一划地勾勒着符文,“这是本座花了三年时间复原的术式。
泰山府君祭的正规仪轨在三百年前就失传了,现存的记载全是残缺的错误的。”
她直起身,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倍晴明那种循规蹈矩的乖孩子,当然不敢用这种残缺的术式。
但本座不一样。”她转过头,冲景明露出一个艳丽的笑,“本座喜欢赌。”
景明站在祭坛中央,低头看着脚下的符文。
那些线条扭曲缠绕,像无数条冬眠的蛇,安静地蛰伏在青石板上,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我要做什么?”她问。
“站着别动。”芦屋道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残液,“等本座启动术式之后,你只管在心里想着那个人。
想他的脸,想他的名字,想他的声音,想他的一切。越清晰越好这便是咒。”
她走到祭坛边缘,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景明不认识的符文。
“泰山府君是掌管生死的神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收起了所有的戏谑与轻慢,“他不会轻易被凡人召唤。
所以,这场祭典的关键不在于术式是否完美,而在于你所交易的东西能不能如他的眼。”
她看着景明,目光锐利如刀。
“你能打动神明吗?”
景明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上眼,在心里描摹那个人的模样。
白院夜。
芦屋道满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
“那就开始吧。”
她举起令牌,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令牌上。
刹那间,祭坛上的所有符文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从青石板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将整座正殿照得通明如昼。
芦屋道满开始念咒。
那咒文古老、晦涩,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腐骨的气息。
她的声音不再慵懒,漫不经心,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滚动的、像是雷声在天边翻涌的轰鸣。
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暗红变成猩红,从猩红变成金红。
整座祭坛都在震颤,脚下的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某种远古的力量正在从地底苏醒。
景明站在祭坛中央,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抽离,一丝一丝,一缕一缕,顺着那些符文的光芒,流向某个不可知的远方。
她能感觉到白院夜。
然后
景明忽然僵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保持着伸出的姿势,但那只手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能看见自己的手,能感觉到它,但她无法控制它。它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手动了。
它自己动了。
景明瞪大了眼睛,试图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她咬紧牙关,拼命地命令自己的手指弯曲、握拳、做任何动作
但没有用。
她的手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整个身体,都像是被身体里面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接管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收回,垂在身侧。
看着自己的脊背慢慢挺直,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端正。
看着自己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她从未做过的、陌生的笑容。
那个笑容冷静、从容,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然。
她像是一个被囚禁在玻璃罩里的旁观者,只能看着,无法干涉。
她的嘴张开了。
“来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低沉、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像是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芦屋道满的咒文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祭坛中央的景明,瞳孔微微收缩。
“你......”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因为祭坛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
一种更本质的东西,空间的褶皱、时间的断裂、因果的坍塌。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天地之间的某块布景狠狠攥住,揉成一团。
然后,那团扭曲的空气裂开了。
一道裂缝从虚空中撕开,从里面透出来的,人类语言无法描述的存在。
甚至不是一个“神”能够被理解的形态。它更像是一个概念,一个法则,一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于万物背面的不可动摇的秩序。
但景明知道那是什么。
泰山府君。
掌管生死的神明,阴阳两道的主宰,幽冥之界的至高者。
它在看景明。
一道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它穿过虚空,穿过祭坛的穹顶,穿过层层叠叠的符文光芒,直直地落进白院夜的身体里。
那具安静地躺在祭坛边缘的苍白如纸的身体,在那道光芒没入的瞬间,动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的胸膛有了极轻微的起伏。
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像是正在从一场很深的梦里慢慢醒来。
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动,看见他的睫毛在颤,看见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想冲过去。
她想抱住他,想叫他的名字,想确认他真的活过来了。
但她动不了。
她的身体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个陌生的不属于她的笑容还挂在嘴角。
然后,泰山府君动了。
那只“手”如果可以称之为手的话从裂缝中探出,穿过虚空,穿过祭坛的光芒,直直地伸向景明的胸膛。
它没有碰到皮肤,没有碰到骨骼,没有碰到血肉。
它穿过了所有的这些,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探入了一个更深的更本质的地方。
在那里,在景明身体的深处,在灵魂与□□的交界处,有一颗东西在发光。
那颗光很小,很亮,像一颗被缩小的星星,安静地悬浮在黑暗中。
泰山府君的手轻轻握住了它。
然后,将它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