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金色的小球在神明掌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光芒。
它像一颗种子,又像一颗心脏,有着自己的脉动,自己的呼吸。
景明看见那颗球的瞬间,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属于她或者说,曾经属于她。
泰山府君低下头,看着掌中的金色小球。
泰山府君开口了。
它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直接响在景明的脑海中,响在她的灵魂深处,响在每一个细胞的缝隙里。
“……穿越者?”
那声音里一种纯粹的近乎抽象的疑惑。
“你不是这个时代的存在。”
景明的心猛地一沉。
下一刻,她感觉到了。
不是泰山府君的力量。
是另一种空间的力量,从外部推开她。
把她从这具身体里推开,从这个时代里推开,从这个世界里推开。
世界之力。
景明来不及思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股力量如同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攥住她的灵魂,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与此同时,没入白院夜身体里的那道光芒开始闪烁。
它明灭不定,像是风中的烛火,越来越弱,越来越暗。
然后,它熄灭了。
白院夜的手指停止了蜷缩。
他的胸膛不再起伏。
他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两把合拢的折扇。
他一动不动了。
不。
不!!
她想冲过去,想抓住那道熄灭的光芒,想把它重新塞回白院夜的身体里。
但她动不了,她的灵魂被那只巨大的手攥着,一寸一寸地往外拖。
失败了。
泰山府君祭,失败了。
白院夜没有活过来。
她付出了一切,赌上了自己的命,换来的是失败。
景明的意识开始模糊。
世界之力在她灵魂翻涌,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淹没她的感官。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剥离,从这具身体里,从这个世界里,从这个时代里。
她最后的意识,死死地钉在白院夜身上。
她要记住他。
哪怕灵魂消散,哪怕坠入轮回,哪怕永远无法再相见,她也要记住他。
然后她看见了。
白院夜的长相变了!!
那是?!
七濑溯夜。
景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嘴唇动了。
不是她要动的,是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东西”在动。它借她的嘴,发出一个声音,一个名字,一个跨越了千年的呼唤。
“白院夜,你等我!!。”
“千年之后,我们一定会重逢的。”
景明惊愕在原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只能看着,无法动弹。
她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从身体里伸出来,像泰山府君取走金色小球时那样,穿过了皮肤、血肉、骨骼,探入了一个更深的层面。
然后,它取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颗青绿色的小球。
它很小,比泰山府君取走的那颗金色小球还要小。它的光芒很淡,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它在景明的掌心中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草木清气的微光。
景明看着那颗小球,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是她的记忆。
消失已久的她以为永远丢失了的关于那个世界的所有记忆。
原来它们从未消失。
原来它们一直被藏在这里,藏在她灵魂的最深处,被某种力量封印着,沉睡着,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她现在终于知道了。
那么这里,真的是平安京吗?
还是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青绿色珠子上。
珠子在她掌心轻轻颤动,像是有生命,像是在回应她的疑问。
珠世。
原来是你。
景明闭上眼。
珠子从她掌心滑落,无声地坠入黑暗中。
眼前的一切开始崩塌。
祭坛、符文、光芒、芦屋道满苍白的脸白院夜或者七濑溯夜沉睡的身体。
泰山府君深不可测的凝视,所有的所有,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景明在坠落。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穿过时间的缝隙,穿过因果的断层。
她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连光都无法抵达。
然后光来了。
冰冷的惨白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光。
景明睁开眼。
天花板。
白色的。
平整的。
上面嵌着一盏日光灯,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刺得她眼睛发酸。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药物的苦涩气息。
她的身体很重,像是被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
这里是医院。
现代?!
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动眼球,艰难地扫视四周。
白色的墙壁,蓝色的隔帘,铁架床,心电监护仪,氧气瓶。
这是她认识的世界。
是她来自的世界。
是她以为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宽松的孕妇装,肚子微微隆起。
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年轻高大、穿着衬衫和西裤,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景明看见他们的瞬间,浑身僵住了。
那是她的父母。
但不是她记忆中的父母。
他们太年轻了。
母亲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父亲也才二十三四岁。
他们的脸上没有岁月的痕迹,没有她熟悉的皱纹和白发,只有年轻的带着惶恐和悲伤的面容。
他们在哭。
母亲靠在父亲肩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
父亲一只手揽着母亲,另一只手攥成拳头。
他们面前,是一张小小的婴儿床。
白色的床单上,躺着一个婴儿。
那婴儿很小,皮肤是青紫色的,嘴唇发暗,眼睛紧闭着,一动不动。
死婴。
景明看着那张小小的没有生气的脸,忽然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
那是我。
那是刚出生时的我。
她想起母亲曾经提过,她出生时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医生宣告了死亡。
但就在父母准备告别的时候,她忽然哭了,忽然有了呼吸,忽然活了过来。
“奇迹。”医生当时这么说。
“命大。”亲戚们这么说。
一阵吸力从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传来,强大得无法抗拒。
它像是一个漩涡,一个黑洞,将她整具成人的灵魂往那个小小的青紫色的身体里拖拽。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像是被人按在水底,肺里灌满了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无法呼吸,无法呼喊,无法挣扎。
她感觉自己在收缩在压缩在被塞进一个太小太窄的容器里。
灵魂在被折叠成一个小小的刚刚好的形状。
然后
空气涌进来了。
冰冷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活着的空气。
她呛了一口。
又呛了一口。
然后,一声嘹亮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她嘴里冲出来,响彻整间病房。
“哇”
那声音尖锐、响亮、充满生命力。
景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睁开眼
婴儿的浑浊的还不能聚焦的眼睛,看见两张脸凑近。
年轻的母亲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双手颤抖着伸向她。
年轻的父亲愣在原地,眼眶通红,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活了……”母亲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她活了……我的孩子活了……”
“医生!医生!”父亲冲出门去,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女儿活了!她哭了!她有呼吸了!”
景明想说什么,但嘴里只能发出婴儿的哭声和含混的咿呀声。
她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那双手在发抖,但抱得很稳。
那是母亲的手。
景明的意识开始模糊。
黑暗从视野的边缘涌上来,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吞没她的感官。
她能感觉到母亲的心跳,就在耳边,咚咚咚,有力而温暖。
但她太累了。
太累了。
她闭上眼,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深沉的睡眠。
婴儿的哭声停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母亲抱着婴儿,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嘴角却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