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人!你明明在笑!”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白院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没有说话,加快脚步往前走。景明戴着面具跟在后面,咯咯地笑。
她忽然觉得,找不到爸爸妈妈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们走了一会儿,前面忽然亮起来了。
景明从面具的洞里往外看,看见了一大片灯笼。
“哇……”景明忍不住把面具推到头顶,踮起脚看,“好漂亮。”
白院夜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那片灯火。
“这是祭典最热闹的地方。”他说,“大家会在这里跳舞,唱歌,求神明保佑。”
“求什么?”
“什么都求。丰收、平安、健康、结缘……”
“结缘是什么?”
白院夜沉默了一瞬。
“就是……两个人一直在一起的意思。”
景明想了想,“那我要求和爸爸妈妈一直在一起。”
白院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景明忽然想起什么,“那你呢?你求什么?”
白院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求……”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还能再见到你。”
景明愣了一下。
“我们不是已经见到了吗?”
“我是说以后。”白院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以后……还能再见到你。”
景明不太明白他的话。
“那我们也求这个吧。”她说,“求以后还能再见面。”
白院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们走到神社前。神社很小,木头做的,门口的柱子红漆斑驳,里面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一个香炉和一面铜镜。
“要许愿的话,要先拍手。”白院夜说。
景明学着他的样子,站好,拍了两下手,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希望能再见到白院夜。希望能再和他一起逛庙会,吃团子,戴狐狸面具。希望能和爸爸妈妈一起,永远在一起。
她念了很久,久到白院夜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
“你许了什么愿望?”她睁开眼,好奇地问。
白院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神社里面那面铜镜,镜子里映出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
“不能说。”他说,“说了就不灵了。”
景明“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没有追问。
他们站在神社前面,看着下面那片灯火。有人在唱歌,歌声远远地飘过来,软软的,糯糯的,像团子的味道。
白院夜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她。
“要牵手。”景明说,“庙会上人很多,牵手才不会走散。”
白院夜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
他的手比她的热。掌心有一点湿,大概是因为紧张。景明握紧了一点,觉得安心了很多。
“走吧。”她说,“去找我爸爸妈妈。”
“好。”
他们牵着手,走进人群里。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开去。
景明紧紧握着白院夜的手,跟着他穿过一个个摊位。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白院夜,那是什么?”
“糖画。”
“那个呢?”
“风车。”
景明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这个祭典有太多她没有见过的东西,每一样都新奇得让她想停下来看。但白院夜一直在走,牵着她,绕过人群,穿过灯笼,走过一座小小的木桥。
桥下有一条河,河水黑黝黝的,映着天上的月亮和两岸的灯笼,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好漂亮。”景明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
白院夜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
“以前我娘亲带我来过这里。”他说,声音很轻,“她说这条河连着很远的地方,许愿的话,愿望会顺着水流到神明那里。”
“那你许过愿吗?”
“许过。”
“许了什么?”
白院夜没有回答。他看着河水,沉默了一会儿。
“想不起来了。”他说。
他们继续走。
人群渐渐稀疏了,灯笼也少了。路变宽了,两边开始出现一些木头的房子,矮矮的,旧旧的,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片。
“快到了。”白院夜说。
景明往前面看,远处有一点光亮,像是很多灯笼聚在一起。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楚。
她竖起耳朵。
“景明”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一次近了一点,也清楚了一点。
是妈妈的声音。
“景明!你在哪里”
景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妈妈!”她松开白院夜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妈妈!我在这里!”
她听见妈妈的呼唤声,还有别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都在喊她的名字。
“景明!”
“景明”
“小景明”
她跑起来了。她跑过那些矮矮的木头房子,跑过最后几盏灯笼,跑向那片光亮。
她跑得太急,忘了回头。
她跑进那片光亮里,眼前忽然亮得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见了好多好多人,举着灯笼,站在一条宽宽的路上。
“景明!”
妈妈的声音就在前面。她看见了妈妈站在人群最前面,头发散了,和服的下摆沾了泥,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妈妈!”
景明扑过去,被妈妈一把抱住。那双手在发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妈妈的声音碎成一片,一遍一遍地重复。
爸爸也来了。他跑得很急,大衣的扣子扣错了,领口歪着,脸色白得像纸。
他蹲下来,用冰凉的手捧住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从额头看到下巴,从左边看到右边。
“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在发抖,“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景明摇摇头,“我迷路了,但是我遇到了一个朋友,他带我回来的。”
“朋友?”妈妈抬起头,“什么朋友?”
“他叫白院夜。是个男孩子,和我差不多大。他穿的衣服好奇怪,白色的,宽宽的,像电视里古代人穿的那种。他还给我买了团子,还送了我一个面具……”
景明回过头,指向来时的路。
“就在那边!他还在那边!”
她手指的方向,是黑黝黝的一片。没有灯笼,没有木头房子,没有石桥,没有河流。只有一棵老树,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
什么都没有。
景明愣住了。
“刚才明明有灯的……还有很多灯笼,还有摊子,还有一座桥,还有……”
“景明。”爸爸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怕吓到她,“你一个人走过来的。我们一路找过来,没有看见别人。”
“不可能!”景明急了,“我们一直牵着手!他带我走了好远好远,我们还一起许了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白色的,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花纹。手心还有一点甜腻腻的味道,是团子的余味。
她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头顶。
狐狸面具还在。
白色的,画着红色的花纹,嘴巴咧着,像在笑。
她把它拿下来,举给爸爸妈妈看。
“你们看!这是他送我的!”
妈妈愣住了。爸爸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面具,看了很久。
“这个面具……”妈妈的声音很轻“我没有见过这种纹样。”
爸爸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面具。他的指尖碰到面具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怎么了?”妈妈问。
“没什么。”爸爸收回手,把手藏进袖子里,“凉。”
景明把面具抱在怀里,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片黑暗。
什么都没有。
没有灯笼,没有祭典,没有白院夜。
她忽然很想哭。
“他说……”她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他说以后还能再见面。”
妈妈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
爸爸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那片黑暗。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更白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回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天冷了。”
妈妈抱起景明,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肩上。景明搂着妈妈的脖子,手里攥着那块手帕,面具搁在膝盖上。
她回过头,看着那片黑暗一点点远去。
“白院夜。”她在心里轻轻地念,“我们说好了的。要再见面。”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了老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人群的另一边。
白院夜站在那棵老树下,看着那片光亮。
景明跑进去之后,那道光就消失了。连同那些奇怪的灯笼、那些他从没见过的衣服、那个粉红色的圆圆的会发亮的东西,都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的。
刚才还牵着的那只小小的、暖暖的手,不见了。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白院夜大人!”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家臣,举着火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大人,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家主大人正在找您。”
白院夜没有回头。他站在树下,看着那片黑暗。
“帮我找一个人。”他说。
“什么人?”
“一个小姑娘。和我差不多大。穿着粉红色的衣服,头上系着带子。”
家臣愣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
“大人,这里没有别人。”
白院夜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里没有别人。他知道景明跑进那片光亮之后就消失了。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等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袂吹起来,猎猎地响。
“大人?”
“走吧。”白院夜转过身,“回家。”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袖子里空空的。他的手帕,他送给景明的那块,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我叫土御门景明。”
他想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黏黏糊糊的,鼻音很重,刚刚哭过。
但她说自己名字的时候,很认真,一字一顿的,像是在告诉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把面具戴在脸上,歪歪斜斜的,从嘴巴的洞里露出缺了门牙的笑。
白院夜低下头,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他转身,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家臣举着火把跟在后面,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阶上,像三条沉默的蛇。
走到山门的时候,白院夜忽然停下来。
“大人?”
白院夜没有回答。他站在山门前,看着门楣上挂着的那个铃铛。
铃铛在风里轻轻晃,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起他和景明一起站在神社前,拍手,许愿。他闭着眼睛,在心里念了很久很久。
他许的愿望是“希望还能再见到她。”
他不知道她的世界在哪里。不知道她穿的那种衣服叫什么。不知道那个粉红色的圆圆的会发亮的东西是什么。
但他知道她的名字。
土御门景明。
他记住了。
夜风又吹过来了,这次更凉了一些。
白院夜迈开步子,走下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