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很久。
在这片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流逝的虚无里,她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七濑溯夜的手还握着她的。
温度还在。
然后,光来了。
橙红色的,像日落,又像日出。
景明睁开眼。
天空很低,云是淡粉色的,边缘被夕阳烧成金红色。
远处有高楼的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金般的光。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路边摊炸串的味道和一点点秋天特有的干冷气息。
她站在一条人行道上。
旁边是一排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七濑溯夜站在她旁边,还握着她的手。他的脸色有点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到了?”他问。
景明环顾四周。
这条街她认识。
街角那家便利店,她念高中时经常去买饭团。
对面那栋居民楼,六楼左边那户,住着她的初中班主任,一个爱唠叨但心很好的老太太。
往前走到路口右转,再走三百米,就是她家小区。
“到了。”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
因为这条街这些树这阵风,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了。
她看着远处高楼大屏幕上面的时间,2019年10月17日,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景明盯着那个日期,手指僵在屏幕上。
2019年。
她穿越去东京,是2019年的10月17也就是今晚。
现在是2019年10月下午。这个时间另外一个她应该还没有穿越。
“景明?”七濑溯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担心。
景明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蹲在人行道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七濑溯夜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他们还没有失去我。”她说,“我还没有让他们失去我。”
七濑溯夜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现在,”他问,“回家?”
景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等一下。”她说。
“怎么了?”
“我有点紧张。”
七濑溯夜看着她。她的手指在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你刚才在那边不是这样的。”他说。
“那不一样!
在那边他们是‘已经失去过我的父母’,我回去是‘失而复得’。
但现在……”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家的方向,“现在他们是‘还没失去我的父母’。我回去要解释你是谁,要解释为什么你的衣服这么奇怪,要解释……”
她顿了顿。
“要解释所有的事。”
七濑溯夜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解释。”他说。
“什么?”
“先回去。让他们看见你。别的事,慢慢来。”
景明愣了一下。
景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但眼睛是亮的。
“走吧。”她伸出手。
七濑溯夜握住她的手。
“走。”
他们穿过那条铺满梧桐叶的人行道,走过街角的便利店,走过那栋住着班主任的居民楼。
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区门口的花坛里,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门卫室的灯亮着,老张头在里面看报纸,姿势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景明在单元门前站住了。
“怎么了?”七濑溯夜问。
“我们家住五楼。”她抬头往上看。五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见电视机的光在闪。
“我爸这个时间在看新闻。”她说,声音很轻,“我妈应该在厨房。
她每天这个时候做饭,一边炒菜一边骂我爸不帮忙。”
七濑溯夜安静地听着。
“我走之前,”她低下头,“总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每天回家,吃饭,看电视,吵架。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惊亮了一楼的灯,然后是二楼、三楼。
那盏坏掉的三楼灯还是没修好,倔强地不亮。
走到五楼的时候,景明在门前站了很久。
七濑溯夜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来了来了。”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谁啊?”
门开了。
陈芸站在门内,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的头发有点乱,额角沾着一小片葱花,大概是炒菜时溅上去的。她的脸上还带着从厨房匆匆赶出来的热气,红扑扑的。
她看着景明。
锅铲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闺女,你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也好多买点肉菜给你补补啊”
“妈。”
她伸出手,一把把景明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锅铲上的葱花蹭了景明一肩膀。
“妈,葱花。”
“别说话。”
景明闭上嘴,把脸埋在她肩上。
厨房里传来烧焦的味道。
“妈,菜糊了。”
“让它糊。”
陈芸抱着她可开心了
景明眼睛有点酸涩有点想哭了。
七濑溯夜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过了很久,陈芸才松开手。
“进来坐,”她转过身往厨房走,“菜糊了,我再炒一个。”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七濑溯夜。
“这是……”
景明吸了吸鼻子。“妈,这是七濑溯夜。”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介绍。
“他是……”她说,我男朋友。”
七濑溯夜微微欠身。
“伯母好。”
陈芸看了他几秒,又看了看景明。
“进来吧,”陈芸说,“都进来。饭一会儿就好。”
她转身走进厨房,锅铲敲在铁锅上,叮叮当当地响。
景明站在玄关,看着熟悉的鞋柜、熟悉的挂钩、熟悉的那张褪色的春联。
鞋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她妈老是忘记浇水。
她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
一双是自己的,粉红色的,鞋底有点旧了。一双是客人的,蓝色的,她爸平时穿的那双。
她把蓝色的那双放在七濑溯夜面前。
“穿这个。”
“好。”
他们换好鞋,走进客厅。
电视开着,在放新闻,声音被调得很低。茶几上摆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一切摆设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景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忽然又觉得鼻子克制不住酸了。
“坐啊,”陈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站着干嘛。”
景明在沙发上坐下。七濑溯夜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节奏很快。然后是油下锅的“刺啦”声,葱花的香气飘出来,混着酱油和醋的味道。
景明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七濑溯夜。”
“嗯。”
“我回家了。”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来。
“嗯。”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厨房里,陈芸在炒菜,锅铲叮叮当当地响。
一切都很平常。
景明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