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睡?”她声音沙沙的,带着刚醒的鼻音。
“睡了。”
“骗人。你衣服都没换。”
七濑溯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换过了。”
景明眯着眼看了他几秒,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几点了?”
“辰时。”
景明揉了揉眼睛,“你干嘛不叫我。”
“你睡得沉。”
景明瞪了他一眼,开始叠被子。叠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七濑溯夜的动作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景明歪着头打量他,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感觉……你好像变好看了。”
七濑溯夜没有接话。
景明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
七濑溯夜没有躲。
“眼睛,”景明说,“你的眼睛颜色变淡了。”
七濑溯夜微微偏头。“是吗?”
“嗯。以前是深黑色的,现在有点像……琥珀?还是茶色?说不上来,反正是变淡了。”
她退开一点,又打量了一遍。“而且你身上的味道也变了。以前是冷的,现在……”
“现在?”
“现在有点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七濑溯夜:“……”
景明自己先笑了。“我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她叠好被子,跳下床,趿着拖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心情很好?”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嘴角在翘。”
七濑溯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没有。”
“有。”
“没有。”
“有。我看见了。”
景明笑嘻嘻地跑出去了。
七濑溯夜坐在榻边,看着门口那截已经消失的背影,终于没有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七濑溯夜是在午后去找阎魔的。
黄泉比良坂的路他走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走这条路,他要收敛妖气,要避开黄泉浊气,要小心翼翼不被那些游荡的亡魂缠上。但这一次,他走得很轻松。那些浊气像是有意识一样,自动从他身边绕开。亡魂们远远地看着他,目光里有敬畏,也有好奇。
他站在阎魔殿前,抬头看了一眼。
殿还是那座殿,黑石垒成,高大森严,檐角挂着铜铃,在风里轻轻晃。殿门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他走进去。
阎魔坐在案后,正在翻一本簿子。那簿子比他人还大,纸页泛黄,边缘磨损,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某个名字旁边画一个记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语气很平淡,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
七濑溯夜在案前站定,微微欠身。
阎魔放下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成了?”
“成了。”
阎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面前的簿子合上,从旁边又拿了一本,翻开,手指沿着字行往下划。
七濑溯夜安静地站着。
殿里很安静,只有阎魔翻簿子的声音,和檐角铜铃偶尔的轻响。黄泉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腐土的气息,但不难闻,像深秋落叶沤烂的味道。
阎魔的手指停在一处。
“土御门景明。”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像钟鸣。
七濑溯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阎魔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还有三世。”
七濑溯夜没有说话。
“三世之后,功德圆满,不再入轮回。”
阎魔把簿子合上,放在一旁。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七濑溯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是狐仙了。”他说,“跳出妖的寿限,不入轮回,不堕黄泉。天地灭而你存,日月朽而你新。”
他顿了顿。
“你现在,可以进去了。”
七濑溯夜站在案前,没有动。
阎魔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那张总是严肃的脸,又迅速熄灭了。
“本座在这黄泉待了这么久,见过很多人。”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适合大声讲的事,“有哭着喊着不想死的,有求着要投个好胎的,有想插队加塞的,有想见故人最后一面的。但像你这样的……”
他摇了摇头。
“不多。”
七濑溯夜没有回答。
阎魔重新拿起笔,在簿子上画了一个记号。那个记号很小,但在满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格外清晰。
“去吧。”他说,“她还有三世。三世之后,你们有的是时间。”
七濑溯夜走出阎魔殿的时候,黄泉的风正从比良坂的方向吹过来。风里带着腐土和枯草的气息,还有远处亡魂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站在殿前的石阶上,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很低,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星星。但在他眼里,这片天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能看见云层之上有光在流动,能看见风的方向和它的轨迹,能看见远处比良坂尽头,千引石的废墟上,有一株不知名的小草正在抽芽。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石阶,朝来时的路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黄泉的浊气在他身前自动分开,亡魂们远远地看着他,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过比良坂,走过三途川,走过那棵老朽的据说从开天辟地就长在这里的枯树。
走到界门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黄泉还是那个黄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远处有亡魂的影子在飘荡,像水底的鱼。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跨过界门。
景明在界门这边等他。
她靠在界门旁边的石柱上,手里拿着一串团子,正在吃。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糖霜,看见他出来,含糊不清地说:“怎么这么久?”
“等急了?”
“没有,”景明把最后一颗团子塞进嘴里,“我就问问。”
她把团子签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景明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七濑溯夜。”
“嗯。”
“你修成狐仙之后,寿命有多长?”
七濑溯夜想了想。“很长。”
“多长?”
“比你长。”
景明翻了个白眼。“废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的每一世,”她的声音很轻,“你都会来接我吗?”
七濑溯夜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会”
“那下辈子呢?”
“也接。”
“下下辈子?”
“也接。”
“每一世都接?”
“每一世。”
“那你可别忘了。”她说。
七濑溯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会忘。”
那棵樱树的新芽在光里微微发亮,像一颗小小的嫩绿色的星星。
明年春天,它会开花的。
他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