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低阶的小鬼悍不畏死,前仆后继,用身体填平壕沟,用爪牙撕扯盾牌。
源赖光在阵中左冲右突,斩妖刀上沾满了鬼血。他的铠甲被划出数道裂痕,头盔不知何时被打落,散乱的头发在风中飞舞。
在朱雀门外的厮杀最激烈的时候,一道人影正慢悠悠地走在京都的街巷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苍白的手臂。脚上趿着一双破草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远处战场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像两簇小小的鬼火。
“打起来了。”她自言自语,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她一边说一边走,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
路过一条巷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歪头看向巷子深处。
巷子里蜷缩着几个平民老人、女人、孩子,大概是来不及逃回家的,此刻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他们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影,以为是来救他们的,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
她也朝他们咧嘴一笑。
那张脸在黑暗中苍白得可怕,平民们的希望瞬间变成了恐惧。
“别怕别怕。”她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哄小孩,“我又不吃人。”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巷子里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惧。
她继续在街巷里晃荡。
她走过一条街,就在街口的石灯笼上轻轻拍了一下一道暗芒闪过
路过一座桥,就往桥下的水里丢一枚铜钱
每一个动作像是随手为之。
但每一处被她碰过的地方,都泛起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远处,朱雀门外的战场上,渡边纲正在结阵。
四天王的阵法是源赖光专门为讨伐大江山鬼众设计的,以斩妖刀为锋,四天王各守一角,灵力交织成网,专克鬼怪的妖气。
她此刻正蹲在一条水沟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水面上映出的战场倒影。
倒影里,渡边纲的刀光明明灭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赖光四天王就这点本事?”她伸手拨了拨水面的倒影
她说着,又伸手在倒影里戳了一下。
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水沟边滚下去“这比看戏好玩多了!”
她笑了很久,直到笑够了,才慢慢收住。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抬头望向战场的方向。
火光映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杀吧,杀吧。”她轻声说,声音被远处的喊杀声淹没,“让本座看看,你们这些阴阳师,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此刻安倍晴明是在回京的路上,他站在一座山丘上,遥望平安京的方向。
那个方向的半边天被战火映成暗红,两种颜色在夜空中撕扯、交融,像一幅地狱绘图。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蹙眉,还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
晴明闭上眼,指尖轻轻掐了一个诀。灵力如丝线般从他指尖延伸出去,穿过山川、河流、城池,一直探入平安京的街巷深处。
他“看见”了她。
她蹲在一条巷子里,正对着一面墙画符。
那些符咒歪歪扭扭,毫无章法,但每一个笔画都精准地落在阴阳秩序最脆弱的节点上。
她在拆平安京的根基。
晴明睁开眼,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道满。”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只有一种淡淡的久违的疲惫。
晴明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淡淡的疲惫压下去。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平安京的结界在崩,大江山的鬼众在攻,九尾妖狐的踪迹还没有追到
他分不出手去管芦屋道满。
晴明重新望向平安京的方向,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保宪,”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远方的同僚说话,“再撑一撑。”
他加快脚步,朝着京都的方向疾行而去。
而在平安京的某条巷子里,芦屋道满忽然停下画符的手,歪了歪头。
她感觉到了。
那股清冽的、干净的、让她从骨头缝里觉得不舒服的灵力。
安倍晴明。
她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这么快就回来了呀。”她把画笔随手一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本座还以为你要在外面躲多久呢。”
她抬头望向晴明所在的方向,明明隔着数十里的距离,她却像是在看近在咫尺的人。
“来吧,晴明。”她的声音轻得像风,“让本座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没有长进。”
她转身,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中。
巷子里的墙上,歪歪扭扭的符咒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只只睁开的不怀好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