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从未这样子真切的见过这样地狱的景象。
之前九尾狐妖引百鬼入城,那时候她在昏迷,等她醒来从阿染口中所说只觉得悲凉。
火焰从南边烧过来,舔舐着屋檐、街道、鸟居,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浓烟滚滚上升,遮蔽了星月,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朱雀门方向传来的妖气浓烈得像实质,压得人胸口发闷。
即便隔着大半个城区,景明也能感觉到那股暴虐的、饥渴的、想要吞噬一切的气息。
“景明!”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属带着十几名阴阳寮弟子从值房里冲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与决绝,“贺茂大人有令,所有阴阳师即刻前往朱雀门集结!
结界快要撑不住了!”
景明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她的袖子。
她回过头,看见白院夜站在她身后。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之前重伤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比往常单薄了许多。
白色的狩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衣襟处还能隐约看见包扎伤口的布条。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景明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疯了?你伤还没好”
“已经好了。”白院夜打断她,“白蛇的恢复能力比人类强得多。那点伤,不碍事。”
“不碍事?”景明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中午还在吐血!你......”
“景明。”
白院夜走上前一步,低头看着她。
“我有白蛇。”他说,“它不仅同我的共生,也是我的式神。即便是现在这样,我的战力也不在你们阴阳寮的任何人之下。”
景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白蛇的力量她亲眼见过
但那又如何?
他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昨天夜里亲眼看见的。
他以为她睡着了,悄悄拆开绷带,用白蛇的妖力重新愈合那些崩裂的伤口,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全都看见了。
“白院夜。”景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不需要去。
贺茂大人和源赖光将军已经在前线了,阴阳寮所有弟子都在集结,人手够了。你......”
“平安京存亡的时刻,”白院夜轻声打断她,“有力量的人,又怎么能躲在身后?”
景明愣住了。
白院夜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温柔,有歉意。
“你也不会躲,不是吗?,明明知道自己去了可能回不来,但你还是要去的。”
景明张了张嘴。
“所以,”白院夜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微凉“一起去。”
景明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他的指尖有薄茧此刻这只手稳稳地握着她,但是此刻说不清心里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感是什么。
“你答应我。”景明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答应我,不要逞强。
如果有危险,你立刻退回来。
你不许再像桂川那次一样!”
“不会了。”白院夜说。
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很轻,让她安心了一些。
“我答应你。”
朱雀门前线的情况比景明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抵达时,整条朱雀大路已经被火光照得通明。
街道上到处是奔跑的人群,哭喊声、求救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像是地狱的交响。
有妇人抱着孩子在火海中狂奔,有男子徒手扒开倒塌的房屋寻找亲人,老人跪在路边,望着被业火吞没的家园,无声地流泪。
阴阳寮的弟子们在全力施术,但他们的灵力在业火面前脆弱得像纸。符咒刚祭出就被业火焚尽,结界刚布下就被妖气撕碎。
一个接一个的弟子灵力耗尽,倒在地上,被火焰吞没。
朱雀门的方向,喊杀声震天。
杀一只,涌上来十只。
杀十只,涌上来一百只。
那些低阶的小鬼悍不畏死,前仆后继,用身体填平壕沟,用爪牙撕扯盾牌。
人类的防线在一点一点被压缩,像是被潮水侵蚀的沙堡。
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加入阴阳师们的阵列。
“结阵!”大属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以朱雀门为界,布十二天将阵!
各守方位,不得擅离!”
景明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指尖捏起符咒,灵力灌入其中。
符纸在指间燃起金色的光芒,与周围同僚的灵力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结界之网,覆盖在城门上方。
结界撑开的瞬间,冲在最前面的一批小鬼被弹飞出去,发出尖锐的惨叫。
人类的防线暂时稳住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她的灵力在迅速消耗。
每撑一刻,体内的灵力就少一分。
周围的同僚们脸色也越来越白,有人已经开始发抖,有人嘴角溢出血丝,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白院夜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替大家护法,也不知道结界哪里漏了,一群不知道从哪里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妖怪一直在骚扰他们。
景明咬了咬嘴唇,她的不安越来越浓了。
每次她回头看他,他都在看她。
景明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阴阳寮的结界撑住了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冲击,但到了第四波的时候,灵力耗尽的弟子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结界的金光越来越暗,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然后,裂缝碎了。
“咔嚓”
“结界破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景明就看见。
无数的鬼怪从结界的裂缝中涌进来,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最前排的防线。
一只饿鬼扑向倒地的阴阳寮弟子,利爪撕裂了他的肩头,鲜血飞溅。
景明来不及多想,符咒脱手而出,金光贯穿了饿鬼的头颅。
但它身后还有更多的鬼怪,十只、二十只、一百只,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退!
退到城门内侧!”大属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依托城墙防守!”
景明一边退一边施术,符咒一张接一张地飞出,金光在黑暗中炸开,将扑上来的鬼怪一一击退。
但她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指尖开始发抖,符纸上的光芒越来越暗。
一只鬼怪从侧面扑过来。
景明来不及转身,只来得及偏头躲开致命的一击。
鬼怪的利爪擦过她的肩头,划破了衣衫和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来。
她闷哼一声,踉跄了一步,但还是稳住了身形,反手一道符咒将那只鬼怪击飞。
但更多的鬼怪涌上来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景明的符咒已经用尽,灵力也几乎枯竭,她只能拔出腰间的短刀,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在她身前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