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茨木童子第一次喝酒。
烈酒入喉,如火焚身,呛得他眼泪直流。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酒吞童子就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喝着自己的酒,偶尔抬眼看看天边的月亮。
从那以后,茨木便跟在了酒吞身边。
他替酒吞收服了不服的鬼怪,替酒吞建起了龙宫御殿,替酒吞打理大江山的日常事务。
酒吞喝得很多,茨木喝得很少。
酒吞喝醉了会唱歌,唱的是人类贵族的和歌,调子跑得厉害。茨木每次听了都皱眉
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大江山的鬼怪都知道,茨木童子是鬼王最信任的人。
酒吞童子性格散漫,对权柄毫无兴趣,大江山的日常事务全丢给茨木打理。茨木也不推辞,他将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众鬼各司其职,地盘的划分,入侵者的驱逐,无一不精细妥帖。
“副统领就是个操心的命。”小鬼们私下嘀咕,“大王一天到晚只喝酒,苦活累活全是副统领的。”
茨木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他不在乎那些小鬼说什么。
他做这些,不是因为他喜欢管事,而是因为酒吞不想管。
酒吞不想管的事,他来管。
就这么简单。
酒吞童子对茨木的态度也很特别。
旁人在酒吞面前都战战兢兢,唯独茨木敢抢他的酒壶,敢在他喝得烂醉时把他拖回寝殿,敢在他掳来贵族女子时皱眉说一句“大王,差不多了”。
酒吞从不生气。
有一回酒吞喝多了,歪在王座上,眯着酒红色的眸子看茨木在殿中忙碌。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茨木。”
“在。”
“你那张脸,本王看着挺顺眼的。”
茨木的动作顿了一下。
“比那些涂脂抹粉的人类顺眼多了。”酒吞打了个酒嗝,懒洋洋地闭上眼,“不用遮。”
茨木沉默了很久。
“臣没遮。”
“那就好。”
酒吞睡着了。
茨木站在殿中,手中的文书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盯着酒吞的睡脸看了许久,那张俊美的面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眉目舒展,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茨木垂下眼,将文书抚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外月色如水。
茨木站在廊下,独臂负在身后,仰头望着天边的圆月。
山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袂,那张狰狞的左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
他忽然想起老理发师。
那个在寒冬的清晨捡起他,用米糊将他喂大,徒手扒开炭火救他的老人。童子离家后,老人怎么样了?
他找过自己吗?
他……还活着吗?
茨木不知道。
他不敢回去找。
“就这样吧。”茨木低声说,像是在对月亮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本将……是鬼。”
鬼不需要过去。
鬼只需要一个可以效忠的王。
酒吞童子的头颅被星兜甲裹着带回平安京时,茨木童子在大江山等了七天七夜。
他派出去的小鬼一波接一波地消失在京都方向,没有一个回来报信。茨木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大江山的妖气一天比一天浓烈。
第八天,终于有一只小鬼踉跄着爬回了大江山。
“将军……大王……大王他……”
茨木一把揪起小鬼的衣领,独臂青筋暴起:“说!”
“大王被源赖光斩了之后打探到消息,首级被奉纳在宇治平等院!”
小鬼的声音还没落下,茨木已经消失在山巅。
他化作一道黑色的妖风,从大江山直扑宇治。沿途的树木被妖风卷得连根拔起,飞禽走兽四散奔逃。那股狂暴的妖气太过浓烈,京都的阴阳寮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可谁也拦不住他。
茨木到达平等院时,祠前的石阶上只剩下一滩干涸的血迹。
星兜甲不见了。酒吞的头颅也不见了。
茨木跪在那滩血迹前,独臂撑着地面,指尖深深嵌入石缝。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
“大王……”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臣……来晚了。”
那个黑衣男人出现时,茨木猛地抬头。他看见那个人提着酒吞的头颅,步伐轻缓如踏虚空,周身没有一丝妖气,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你是谁?”茨木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黑衣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将酒吞的头颅递了过来。茨木接住那颗头颅的瞬间,眼眶瞬间赤红。
他捧着那颗头,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那对漆黑的鬼角,拂过那已经阖上的眼帘。
黑衣男人只是把大王的首级交给他后便没入了黑暗。
他捧着酒吞的头颅,在大江山深处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茨木童子站起身。
他的独臂高高举起,那张狰狞的面容上,赤红的瞳孔燃着焚尽一切的怒火。
大江山万千鬼怪闻声而动,从山洞密林之中涌出,妖气冲天,遮蔽天际星月。
“源赖光!”
茨木童子的声音响彻大江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
“你斩我大王首级,辱我大江山威名,我茨木童子在此立誓定要踏平京都,血洗平安京,为大王报仇雪恨!”
万鬼齐啸。
那股狂暴的威压,远在京都的阴阳寮都清晰可感。
茨木童子立于万鬼之前,独臂高高举起,面容狰狞,周身妖气暴涨。他的身后,万千鬼怪如潮水般涌动,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维持着狰狞神情不过片刻,茨木童子下颌线条便绷得发酸,面部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下山途中,亲信小鬼连忙捧着酒盏上前,小心翼翼道:“将军,您喊了许久,润润喉吧。”
茨木童子接过酒盏,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望着手中的酒,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大王在时……这种场合,他只要懒懒笑一笑,万千鬼怪便尽数臣服。”
他试着扬起唇角,想要模仿酒吞平日里那慵懒肆意的弧度,可面部肌肉早已僵硬,扯出的表情怪异又僵硬。
“本将才不用学他!”茨木童子猛地回神,收敛神色,恼羞成怒,“只是嘴角抽筋了罢了!”
亲信小鬼盯着他的脸,憋了半天,小声道:“将军,您刚才笑得,像是遭雷劈了一样……”
茨木童子脸色一黑,攥紧酒盏,厉声呵斥:“闭嘴!整备万鬼,即刻准备攻城!”
说罢,他转身大步前行,独臂扬起,号令万千鬼怪,朝着平安京的方向,步步逼近。
大江山方向的天空被一团浓烈的黑云笼罩,黑云中隐隐有红光闪烁,如同地狱之火在燃烧。阴阳寮的占星台上,贺茂保宪手中的龟甲一块接一块地碎裂,裂纹的走向全部指向同一个结果
大凶。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团越来越近的黑云。
“传令下去,”保宪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全城戒严,各家各户紧闭门户,夜间不得外出。源赖光将军及其四天王即刻回防,藤原保昌率部驻守朱雀门。”
“那……结界呢?”
“结界由我亲自维持。”贺茂保宪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只要我在一日,结界便不会破。”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大江山深处,茨木童子率万鬼倾巢而出,朝着平安京的方向浩浩荡荡地压去。
在黄泉与人间的缝隙中,有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十六只猩红的眼睛同时睁开,望向人间的方向。
高天原上,天照大神端坐于云海之中,凤目微垂,目光穿过层层云霭,落在那片被妖气笼罩的大地。她的神情平静如水,可握着神杖的指尖微微收紧。
“来了。”
月读命立在她身侧,银白色的长发在金光中微微泛着冷光,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凝重。
“姐姐大人,黄泉比良坂方向的浊气外泄加剧了。”
“我知道。”天照大神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须佐做好准备。”
月读命微微一愣:“姐姐大人要直接插手人间?”
“不是插手。”天照大神缓缓站起身,周身的金光随之暴涨,整座神殿都被照得通明如昼,“是阻止。”
她的目光穿透云海,落在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土地。
“若让黄泉彻底撕开阴阳界,黄泉国与人间将再无屏障。届时……”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月读命明白了。
平安京的夜晚从未如此漫长。
朱雀大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笼早早熄灭。只有城墙上巡逻的武士手持火把,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源赖光站在朱雀门上,身披玄色重甲,腰佩斩妖刀,鹰眸锐利如刃,望向大江山方向那团越来越近的黑云。他的身后,渡边纲、坂田金时、卜部季武、碓井贞光四天王按刀而立,个个面色凝重。
“将军,”渡边纲低声说,“茨木童子的妖气比酒吞童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源赖光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酒吞童子是王,茨木童子是将。王死了,将还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远处,黑云翻涌,妖气冲天。
万鬼的脚步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黑暗中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