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豪族宅邸,庭院里的桔梗花早已凋败,只剩下枯黄的茎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产房内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接生的老媪端着铜盆进进出出,盆中的清水端进去,端出来时已成了刺目的红。
“是个男婴。”
老媪将孩子裹在布帛中,小心翼翼递到主母面前。
可那豪族夫人只瞥了一眼,便猛地转过头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孩子的左脸,从眼角到下颚,生着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那胎记形如鬼面,在烛火映照下竟隐隐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产房里的侍女们面面相觑,都不敢作声。
豪族当主闻讯赶来,掀开布帛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扔掉。”
夫人猛地抬头,泪如雨下:“可是老爷,他是我们的孩子!”
“此乃鬼物投胎,留在家中必招灾祸!”当主甩袖而去,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今夜就送走,莫要等到天明。”
夫人抱着孩子哭了整整一夜。
可天刚蒙蒙亮,那孩子还是被家仆抱走了。
家仆骑着马,一路向东,将孩子丢在郊外的一棵老槐树下。裹着布帛的婴儿在树根旁蜷缩着,哭声微弱得像小猫叫。
捡到他的,是一个年迈的理发师。
老人住在城郊的一间破屋里,以走街串巷为人剃发为生。那天清晨他去河边打水,听见树根下有哭声,拨开枯枝一看,是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婴儿。
“造孽啊。”老人叹了口气,把婴儿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老理发师无妻无子,孤身一人过了大半辈子,捡到这个孩子后倒是上了心。
他给孩子取名“童子”,又用自己的米糊一口一口将他喂大。左脸上的胎记随着年岁增长渐渐淡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暗色痕迹,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过得下去。
童子五岁时便开始跟着养父走街串巷,帮老人提工具箱,学着给客人敷热水、递剃刀。老理发师的手艺很好,待人又和气,街坊邻居都愿意照顾他的生意。
童子嘴甜,见人就叫叔叔婶婶,左邻右舍虽知道他脸上有胎记,倒也没人嫌弃。
那几年,大概是童子一生中最平静的日子。
变故发生在他十二岁那年冬天。
那日傍晚,老理发师在灶台边烧水,童子蹲在一旁帮着添柴。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童子伸手去够墙角的一捆柴,袖子不慎扫到灶沿上搁着的炭盆。
炭盆翻倒。
滚烫的炭火倾泻而下。
童子只觉左脸一阵剧痛,眼前瞬间被黑暗吞没。
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滚烫的炭粒嵌进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老理发师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徒手扒开那些炭火,双手也被烫得血肉模糊。
等童子再从床上醒来时,他的左脸已经毁了。
炭火在他左脸留下了大片狰狞的疤痕,皮肤皱缩如枯树皮,从额角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的左眼也被烫伤,视力大不如前,眼皮外翻,露出底下猩红的嫩肉。
“没事,会好的。”老理发师坐在床边,用粗糙的手抚摸他的头顶,“爹攒了些钱,等开春了带你去京城找好大夫。”
童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躺在那里,睁着一只完好的右眼,望着屋顶的横梁发呆。
开春后,老理发师确实带他去了京城。
可那些大夫看过童子的脸后,都摇头说治不了。
烧伤太严重了,疤痕已经长死了,除非换一张脸皮,否则神仙也救不回来。
老理发师的积蓄花光了。
他们又回到城郊的那间破屋里。
童子开始不愿意出门了。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任何人。老理发师劝过他几次,都被他吼了回去。
街坊邻居起初还来探望,后来也渐渐不来了。那些目光童子记得怜悯的、嫌恶的、恐惧的,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比炭火还烫。
十四岁那年的春天。
老理发师接了一桩生意,去邻村给一家办喜事的人剃发,出门前叮嘱童子在家好好待着。
童子应了一声,等老人走后,却独自出了门。
他沿着屋后的小路一直走,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了河边。
那条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童子小时候常在这里玩耍,夏天时跳进河里摸鱼,冬天时在岸边堆雪人。
老理发师怕他溺水,没少打他屁股。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
然后缓缓蹲下身,低头看向水中的倒影。
水很静,像一面镜子,映出那个少年的面容。
右半边脸是完好的,眉目清秀,甚至算得上端正。
可左半边脸那片狰狞的疤痕从额角蜿蜒而下,皮肤皱缩如烧融的蜡,左眼外翻,露出底下猩红的嫩肉。
整张脸像是被人生生撕去了一半,又重新拼凑起来,拼得歪歪扭扭,触目惊心。
童子盯着那个倒影。
盯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可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味,变成了一种介于哭与笑之间的嘶吼。
他猛地一拳砸进水里,砸碎了那张脸,水花四溅,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可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后,那张脸又出现了
丑陋的、狰狞的、令人作呕的脸。
“为什么……”童子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问老天,“为什么是我?”
没有人回答他。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河水流淌,不疾不徐。
童子跪在河边,浑身湿透,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童子缓缓站起身,河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那最后一缕光落在他那张狰狞的脸上,将疤痕照得通红。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凄厉至极,惊飞了林中的鸟雀,震得河面荡起层层涟漪。
啸声中裹挟着十四年来所有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
然后,他转身。
朝着大江山的方向。
大江山那时的鬼王,还不是酒吞童子。
山中盘踞着大大小小数十股鬼怪势力,彼此征伐不休,终日厮杀。茨木童子初到大江山时,不过是个瘦弱的少年,左脸狰狞,衣衫褴褛,连普通的小鬼都瞧不上他。
“哪来的人类的崽?滚远些!”
“这副丑样子,比咱们还像鬼,哈哈哈!”
茨木没有理会那些嘲笑。
他找了一处山洞,蜷缩在里面,饿了吃野果、喝山泉,困了就在石头上睡。
他的身体在妖气的浸染下渐渐发生变化伤口不再疼痛,力量与日俱增,左脸上那片狰狞的疤痕竟然开始泛出淡淡的青光。
他杀的第一只鬼,是一头独眼小鬼。
那鬼欺负他新来,半夜摸进山洞想把他吃了。茨木被惊醒,没有任何武器,便赤手空拳扑了上去。他们扭打在一起,从洞里滚到洞外,茨木被咬得遍体鳞伤,可他的双手死死掐住小鬼的脖子,怎么也不肯松开。
等天亮时,小鬼已经断了气。
茨木浑身是血地坐在小鬼的尸体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而畅快,像是终于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他开始变强。
杀一只鬼,再杀一只鬼。
吞掉它们的妖力,夺走它们的地盘。
他的左脸越来越不像人脸,青色的纹路从疤痕中蔓延出来,如同鬼面獠牙。
他的右手也开始变化,手指变得粗壮如铁钳,指甲尖锐如刀。
茨木童子这个名号,渐渐在大江山传开了。
那一年,酒吞童子来了。
鬼王只身踏入大江山,身后没有一兵一卒,手中只有一壶酒。茨木至今记得那个场景夕阳西下,那道修长的身影踏着满地残红走来,酒红色的瞳眸慵懒地扫过众鬼,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从今天起,大江山归本王。”
话音落下,满山鬼怪哗然。
几个不服的鬼王扑上去,眨眼间便被打得魂飞魄散。酒吞甚至没有起身,仍斜倚在那块青石上,手中酒盏纹丝不动。
茨木跪在远处,看着那道身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跳动。
敬畏。
他找到了。
酒吞童子也注意到了他。鬼王的目光越过众鬼,落在那张狰狞的左脸上,微微挑了挑眉:“你叫什么?”
“茨木童子。”
“脸怎么了?”
“烧的。”
酒吞童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似对旁人那般慵懒敷衍,而是带着一丝真切的兴趣:“有意思。”
他丢给茨木一壶酒。
“跟本王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