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
镜面微凉。
入手的一瞬间,一股温润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像是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又像是一汪温泉水从指缝间流过。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没关系,没事的。
景明握紧镜子,低头看了一眼镜面。
镜中映出她的脸,但这一次,倒影的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金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出殿门。
回程的路比去时快了一倍,快到平安京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
景明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城中的方向,那边的天空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
浓稠的怨念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整片街区攥在手心,黑雾翻涌,偶尔能看见雾中闪过狰狞的影子,伴随着尖锐的嘶鸣声。
“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她喃喃一句,咬咬牙,加快脚步冲进城中。
越往里走,怨念越浓。
黑雾弥漫在街道上,遮天蔽日,连路边的灯笼都只能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空气里全是腐朽和怨恨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没有清理,又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哭泣、嘶吼、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景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不怕付丧神,但她怕这种氛围。
那种被无数怨念包围的感觉,像是有一万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拽着她的衣角、扯着她的头发、掐着她的脖子,要把她也拖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脚下不停,朝着东郊的方向跑去。
跑过两条街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不对劲。
眼前的路开始扭曲。
原本笔直的街道变得弯弯曲曲,像一条扭动的蛇。
两旁的房屋开始变形,墙壁上长出一张张扭曲的脸,无声地张着嘴,像是在尖叫。
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泥泞的沼泽,每迈一步都要费尽全力。
景明的心猛地一沉。
怨念已经扩散到这么远的地方,连她这种有一定修为的阴阳师都不知不觉被拖了进来。
眼前画面一荡,景明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狭隘又熟悉的船仓内,忽然感到脚下的木板传来奇异的震颤。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灵力从船底汹涌而出,像无数条冰冷的蛇从木板缝隙间爬出,缠上她的脚踝。
她下意识抬头,果然面前出现了白院夜。
白院夜的脸色微变,眸中闪过一丝凌厉,却立刻压抑下去,转而对她露出一个温柔得近乎虚假的笑容。
"别怕。"他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声音柔得不能再柔,"我早有准备。这艘船上布下了秘密的脱出咒阵,你先出去现在就能走。"
景明一时茫然,完全无法理解?
这时什么情况,不对这里是幻境,这狗东西!!!
白院夜眼神被温柔覆盖。他轻轻摇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不是骗你。
白院夜轻轻托起她被绑住的手,低下头,在她冰冷的指尖落下一个极轻珍重而绝望的吻。
"乖。"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吧。"
她知道这些是幻象,但她控制不住。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疼得太真切了,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样,伤口被重新撕开,鲜血淋漓。
景明眼睛还是红了,声音也不觉带了哽咽和狠戾怒目盯着眼前的白院夜“白院夜你等着我!!”
“等我出来,咱们定要好好算算这笔账!!”
胸口的八咫镜突然热了起来,景明的视野瞬间模糊,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
金光从白绢的缝隙中透出来,柔柔地照在她身上。
幻象像是被阳光照射的晨雾,一层一层褪去。
扭曲的街道恢复了原样,苍白的手消失了,墙壁上的脸消散了,脚下的路重新变得坚实。
景明大口喘着气,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胸口的八咫镜,指节泛白。
镜中的金光笼罩着她,像一件看不见的衣裳,将所有的寒冷与恐惧隔绝在外。
她低下头,看见镜面中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狼狈、眼眶泛红。
她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八咫镜在她胸口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战场比她想象的更惨烈。
整条街都被黑雾吞没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刀剑碰撞声,和阴阳寮弟子们急促的念咒声。
偶尔有火光在雾中炸开,照亮一瞬,她看见弟子们被困在幻境中,有人对着空气挥刀,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被器妖围攻,灵力消耗殆尽,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而在战场边缘,一个银白色的身影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白院夜站在那里,白蛇之力化作一层薄薄的光幕,将他和身后的几名受伤弟子笼罩其中。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瞳中却没有任何退意,银白色的妖力与黑雾不断交锋,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身形微微一颤。
她心脏猛地揪紧,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白院夜!”
她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白院夜听到声音,偏过头,看见她的瞬间,那双一直紧绷的竖瞳终于放松了一瞬。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景明跑到他身边,气喘吁吁,一想到刚刚的幻境就想骂他两句“你怎么不知道退远一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的酸涩,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我来了。”
“我知道。”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
景明抬手,解开白绢,将八咫镜托在掌心,高高举起。
镜面朝向天空,金光瞬间绽放。
那道金光比在伊势神宫时更加耀眼,像是一轮小小的太阳被她捧在手心,澄澈的光芒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照亮了整片黑雾弥漫的战场。黑雾遇到金光,像是冰雪遇到了滚水,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
白院夜同时催动白蛇之力,银白色的妖力缠绕着八咫镜的金光,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直冲天际。
“以真破妄,以光涤怨。”
景明轻声念起阴阳咒术,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钟声,回荡在所有人的耳边。
金光倾泻而下。
像黎明时分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所过之处,怨念消散,幻境崩塌,扭曲的空间一点一点恢复原状。
暗面八咫镜仿佛感受到了威胁。
它发出刺耳的悲鸣,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震得人耳膜生疼。镜面上涌出更浓的黑雾,试图抵抗正品神光的照耀,但那些黑雾在金光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刚一接触就烟消云散。
那些由执念与怨念化成的付丧神,在八咫镜的澄澈神光之下,渐渐褪去了妖化的模样。
神光持续铺开,笼罩整片战场。
幻境彻底消散,黑雾渐渐褪去,阳光重新洒落下来,照亮了狼藉的街道。
而在无数恢复平静的器物之中,那柄引发整场祸乱的核心一把陈旧却完整的唐伞静静悬浮在半空。
伞面上的独眼微微颤动,依旧盛满孤寂与怨气,但在神光的笼罩下,那些怨气正在一点一点消融。
正品八咫镜的金光越来越浓烈,将唐伞妖彻底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