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院夜沉默片刻,“你是说...唐伞妖手里那东西……是八咫镜?”
景明眯起眼睛回忆了半天,扭头看向身旁的白院夜,肯定到:“圆形铜镜,镜背刻着繁复的云纹和八卦图案和伊势神宫供奉那面长得一模一样。
但是给我的感觉,看一眼,便觉那镜面之下,是无尽的深渊一般,深渊之中有无数双冰冷的视线,正静静回望而来,让人毛骨悚然。”
白院夜声音平静,“但是...八咫镜为三神器之一,一直在伊势神宫供奉,又怎么会落在一个付丧神手里。
景明也想不通,干脆放弃深想“不管怎么样都得赶紧上报才行。”
她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又蹲回去,拽了拽白院夜的袖子:“你在这好好休息。我回阴阳寮找贺茂大人。”
白院夜额头轻点“好,那你路上,当心。”
景明回望白院夜,嘴角浅浅笑开,真是的,就这么一会的路程,能有什么危险,但是他们才刚刚重逢,她也想呆在白院夜身边,不舍的分开,不过正事要紧,只能快去快回,景明拉起白院夜骨节分明的手掌,感受到温热传来,心下也踏实不少,不是幻觉,他真的回来了。
白院夜侧头看她,唇角微微弯起:“担心我?”
“我担心你扛不住了我还得给你收尸。”景明翻了个白眼,转身抬脚就要往外面走,衣袂在风里猎猎作响,声音远远传来,“别逞强啊!”
白院夜望着她消失在大门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笑意却深了几分。
阴阳寮的值房内,烛火摇曳。
贺茂保宪坐在案前,面前的占卜盘上,三十六枚卦钱排成一个复杂的纹路,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卦面,眉头微蹙,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得那张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沉凝。
景明坐在门外,已经等了小半炷香。
贺茂保宪占卜的时候,整个阴阳寮都没人敢出声,听说之前有人在他算到一半时敲门,被他用式神丢出去挂在院里的樱树上挂了整整一夜。
景明悄悄盯着廊下的灯笼发呆。灯笼上画着一个小小的桔梗印,在风里轻轻晃,晃得她眼皮发沉。
她昨夜几乎没睡也没有进食现在后知后觉。
“……好饿。”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话音刚落,门从里面拉开了。
贺茂保宪站在门内,垂眸看她,神情淡淡的。
“进来。”
景明立刻爬起来,赶紧低头跟着进了屋。
屋内燃着沉香,烟气袅袅。贺茂保宪重新坐回案前,将占卜盘上的卦钱一枚一枚收回匣中,动作不急不缓。
景明乖乖跪坐在一旁,等他开口。
片刻后,贺茂保宪放下最后一枚卦钱,抬眼看她。
“八咫镜?。”
“是。”景明点头,来到阴阳寮之后,景明就赶紧把去东郊驱除狸妖结果没遇见但是遇见神社之中唐伞妖和这个付丧神手中拿着不正常的八咫镜一起禀报上去告诉了大属。
贺茂保宪微微颔首,他之前在占卜的也是这个。他将匣子推到一旁,拿起笔架上的一支细毫,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个“镜”字,又随手划了一道横线,将字从中间截断。
“镜分两面。”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正面映照真实,背面沉淀虚妄。千年积郁,怨念自成一体,如今借付丧神之乱现世,并非偶然。”
景明认真听着。
贺茂保宪继续说:“我方才以六壬占卜,推演了三种解法。
其一,以强力镇压,强行封印暗面。但此法反噬极大,需献祭一位阴阳师的全部灵力为代价。”
景明心里一紧。
贺茂保宪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其二,以伊势神宫取八咫镜的神光,照破暗面的虚妄。以真破妄,以光涤怨,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其三……不提也罢"
“那就用这个以真破妄,以光涤怨啊。”景明脱口而出。
贺茂保宪没接话,将那张纸折了两折,搁在烛台上,看着火舌舔上纸缘,慢慢将它烧成灰烬。
“正品八咫镜供奉于伊势神宫,由历代神官以净火守护,非阴阳寮可以直接调取之物。”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已修书一封送往神宫,说明事由。神宫方面回复,若阴阳寮确有需要,可遣人前来取镜。”
景明一愣:“取镜?”
“是。”贺茂保宪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窗外是一株老樱,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飘进屋里,落在榻榻米上。
“此去伊势神宫,路途不算远,但暗面作乱,沿途恐怕不安稳。”他回过头,看向景明,“我需要一个人,脚程快,够机灵,能平安把镜子带回来。”
景明眨眨眼,“您是说……”
“你。”
贺茂保宪说得轻描淡写,景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贺茂保宪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她低头应下,顿了顿,又问,“那唐伞那边……”
“我会排人盯着,封锁那一块地方。”贺茂保宪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卷文书展开,“你只管快去快回。”
“明白。”
景明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贺茂大人,那个……我去了直接拿镜子就行?不用什么仪式啊咒语啊之类的?”
贺茂保宪头也没抬:“到了自然知道。”
“哦。”
景明挠挠头,拉上门,快步穿过长廊,跑到阴阳寮大门口的时候,脚步一顿。
门口的石灯笼旁边,白院夜倚着柱子站着,手里捏着一串团子,正慢条斯理地吃。
看到她出来,他把团子递过去:“饿了吧。”
景明盯着那串团子看了两秒,本来想说你怎么没在医馆好好休息,但是手比脑子快一把抢过来,三口吃掉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得去伊势神宫取正品八咫镜。”
白院夜额头轻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递给她,“擦擦嘴。”
景明接过手帕胡乱抹了两下,把团子签子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要跑。
“景明。”
她脚步一顿,回头。
白院夜站在灯笼下,昏黄的光落在他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的黑色瞳眸好像在微微泛着银光,声音很轻:“小心。”
景明怔了怔,随即咧嘴一笑,冲他挥挥手:“放心啦,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街角。
白院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许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待此间事了,他们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所以...
景明取朱砂黄纸,笔走龙蛇,书「迅行」二符,一贴车辕,一系牛鼻。
口中轻念:
“天地迅疾,舆车轻飞,四足生风,千里如咫。”
符纸燃尽,牛车顿然轻捷,轮声轻快,日行倍于常时。
伊势神宫比景明想象中更安静。
朱红色的鸟居一座连着一座,穿过一重又一重,每穿过一重,城中的喧嚣与怨气就淡一分,到了最深处,天地间只剩下风声、鸟鸣,和脚踩碎石路的沙沙声。
花瓣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她肩上发间,踩在铺满落樱的石板路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景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她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重鸟居,正殿出现在眼前。
殿门敞着,里面光线柔和,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跟着安静下来。
供台在正中央。
八咫镜静静安放在台上,镜面朝下,用一层白色的绢布覆盖着。绢布边缘绣着细密的桔梗纹。
景明缓步上前,在供台前站定。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揭开绢布。
镜面澄澈透亮,像是凝固的水,又像是被月光浸透的夜空。
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镜中的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紧张一点好奇头发有点乱,衣领歪了一边,嘴角还沾着团子的糖霜。
她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嘴角。
镜子里的她也抬手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