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院夜睁开眼时,周遭的寂静几乎要将人吞噬,唯有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艾草与药香。
他动了动指尖,指尖冰凉,触感却是柔软温热的,低头望去,便见景明趴在榻边,青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始终蹙着,像是被什么梦魇缠了许久,连睡梦中都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不过是极轻微的动作,她却像是惊弓之鸟,瞬间便醒了过来。
抬眼的刹那,四目相对。
昏黄的灯火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澄澈的水光,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怔忡,仿佛眼前的人只是深夜里一场易碎的幻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听得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夜风拂过樱树的细碎声响,谁都没有先开口,唯有目光纠缠,藏着跨越生死的思念与痛楚。
白院夜的脸色依旧是纸一般的苍白,唇瓣毫无血色,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依旧是景明记了千万遍的模样,藏着她熟悉的温柔,也藏着她未曾见过的疲惫与愧疚。
景明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早已在看到他睁眼的那一刻,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你醒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忍不住颤抖,怕所有的委屈与思念,会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白院夜喉结微微滚动,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应答,带着病后的沙哑与虚弱:“……嗯。”
他的声音刚落,景明便直直看向他,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底盘让她夜夜难眠的问题。
“为什么。”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逼人的执拗,黑瞳直视白院夜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为什么活着,却不来见我。”
从黑船那一夜,看着他坠入无尽深渊,看着尸骨无存的消息传回阴阳寮。
她便活在无尽的等待与绝望里。
她不信他离世,曾在每一个深夜里对着月光祈祷,可换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失望。
她以为他真的魂归黄泉,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甚至数次想要随他而去,可如今,他好好地活着,却躲在暗处,不肯与她相认。
白院夜看着她眼底的痛楚,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痛得无法呼吸。
说什么...说他当初以为,放手,便是对她最好的成全。
从初见便是谎言,如今他半人半妖,早已配不上她,他只想在暗处默默守护,看着她忘了自己,安稳度过一生。
却没想到,这份自以为是的成全,竟把她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眼底布满红血丝,面色憔悴,往日里灵动清澈的眼眸,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哀伤,他的心疼,化作了无尽的愧疚,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话到嘴边,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满心的苦涩与自责。
他避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许久,久到景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砸在她的心口。
“我没有假死。”
景明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黑船那一战,我的确已经死了。”白院夜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咒术入体,魂魄溃散,是真正踏入了死局,连轮回的机会,都已渺茫。”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景明的心里,她心口猛地一抽,一股窒息般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原来,他不是刻意离开,是真的曾与死神擦肩而过。
“是最后一刻,我引动了契约书。”白院夜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我放弃人身,以本命秘宝为祭,与白蛇大妖强行共生,以半妖之躯,硬生生把命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
景明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他,瞳孔微微放大,满是不可置信。
放弃人身,与大妖共生?妖没有轮回的,她不敢想象。
“我已非人。”白院夜睁开眼,眼底满是自嘲与悲凉,声音沙哑得厉害,“灵力混杂妖力,身躯全靠残存的咒力勉强维系,随时都可能灵力溃散,再次魂飞魄散。”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执剑护她,曾温柔抚过她的发顶,如今却带着淡淡的妖力纹路,再也不是曾经那双干净的人手。
“我曾以算计靠近你,扰你半生安稳,让你身陷险境,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再站在你身边我.....”
“我以为,放手,对你最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无尽的落寞哽咽,“我只想在暗处看着你,护着你,看着你彻底忘了我,嫁得良人,好好过完这一生,无灾无难,平安顺遂。”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逆天改命的痛楚,那些日夜承受的妖力反噬,都不值一提。
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衣袖下渗血的伤口,看着他身上那无法逆转的妖化痕迹,听着他这自以为是的成全,景明心底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委屈、恐惧、思念、绝望、愤怒,交织在一起,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等到的却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为你好”。
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压抑哭腔,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平静与冷淡。
“你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
她抬眼,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一滴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白院夜,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你独自去死,愿意看着你魂飞魄散?”
“凭什么觉得,我愿意接受你偷偷摸摸的守护,愿意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凭什么觉得,我会希望你活着,却不敢认我,宁愿与我咫尺天涯?!”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几乎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看着你在我面前消失,看着你坠入那无边黑暗,我以为你真的死了……我每一天都活在锥心之痛里,好几次,我都想跟着你一起去,陪你共赴黄泉。”
“后来,他们说你尸骨无存,连一丝魂魄都未曾留下,我又抱着一丝可笑又卑微的希望,一边骗自己你还活着,一边又亲手掐灭那点希望,反反复复,受尽煎熬。”
“而你呢?”她死死盯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碎成一片,“你就站在暗处,看着我哭,看着我痛,看着我崩溃,看着我日渐憔悴,却一动不动,不肯出来见我一面。”
“每一个夜晚,我都辗转难眠,梦里全是你离世的画面,醒来之后,只剩满室清冷,满心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