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咫镜将一段过往映照出来,像放画册一样,一页一页展现在她眼前。
画面中细雨淅淅沥沥,打湿了青石板路,打湿了街边的樱树。
一个面容和善的少年匠人坐在简陋的作坊里,就着昏黄的烛光,精心打磨着一把唐伞。
他的动作很慢,眉眼温柔。
伞面用素净的棉布染成浅青色,伞骨用实木打磨得光滑圆润,每一根伞骨都要反复检查好几遍,确认没有毛刺才会安装上去。
少年抚摸着伞面,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自语:“等明日雨停,我便带着这把伞去见她……向她提亲。”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往后余生,与她相守一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装着一整片星空。
眼前画面一转。
少年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他染了风寒,病来如山倒,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屋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向门的方向。
那把唐伞,被他放在门外的廊下,整整齐齐地收着。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音。
他的眼神渐渐暗了下去。
烛火熄灭了。
屋外的雨,还在下。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邻居来敲门,发现少年已经没了气息。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甘,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半睁着,望着门的方向。
而廊下的那把唐伞,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等了一夜。
景明看见,唐伞在廊下站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风吹日晒,雨打霜侵,浅青色的伞面褪了色,变得灰扑扑的,实木伞骨被虫蛀了几个洞,伞柄上生出一层薄薄的青苔。
偶尔有人路过,瞥它一眼,随口说一句:“谁家的破伞,怎么不扔了。”
眼前的画面缓缓消散。
唐伞妖的独眼之中,缓缓流下一滴晶莹的泪。
那滴泪落在脚下的雨水中,轻轻碎开,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它想起来了,主人把我创造出来并没有扔掉我!他没有不要我。
但是时光过去太久,渐渐的它自己也记不清,这一刻百年怨气,在这一瞬,烟消云散。
它不再嘶吼,不再作乱,不再怨恨。伞身轻轻颤动,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了百年的重担,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孤寂与误解。
景明站在澄澈的金光之中,看着那把唐伞,喉咙里堵着什么,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但她还是开了口。
声音有点哑,有点抖,但很温柔,很认真。
“你从来没有被丢下。”
“从来没有被遗忘。”
“只是那个爱你、用心打造你的人……没能来得及来接你。”
话音落下,唐伞轻轻合上。
周身残存的妖气尽数褪去,像是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被缓缓脱下。它重新变回一把安静、普通的旧伞,缓缓从半空落下,静静躺在青石板路上,沐浴着阳光。
再无半分戾气。
景明看着那把伞,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
她偏过头,看见白院夜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温柔,她没有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
怨已解,恨已消,心已定。
景明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她弯腰,准备将八咫镜收回白绢里,带回阴阳寮交差。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面被神光照得无所遁形的暗面八咫镜,在唐伞小僧怨气消散的瞬间,失去了依附的对象。它在半空中剧烈震颤了两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它动了。
它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归宿,以一种近乎急切的速度,直直飞向景明手中的正品八咫镜。
“!!!”
景明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暗面八咫镜撞上正品镜面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正品八咫镜的镜面上,漾开一圈淡淡的黑色涟漪。
金光剧烈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接纳。片刻后,金光重新稳定下来,但和之前相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像是一汪清泉中滴入了一滴墨,墨没有散开,而是沉在底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景明捧着八咫镜,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向镜面。
镜中映出她的倒影,和之前一样澄澈透亮,但在倒影的最深处,在金光无法照到的角落里,她看见了一团极淡的黑色阴影。